“好!这词儿整得硬是要得!”
一群人笑得拍大腿,声音传出去老远。
在这一片鬨笑声中,一个人影默默地站在暗处的大槐树背后。
周富贵没凑过去,也没跟著笑。他手里捏著那杆旱菸袋,烟锅里的火早就灭了,他也懒得点。
自从前两天那一筐烂草倒进粪坑后,周富贵就像是被抽了脊梁骨,话少了,人也阴沉了。
他听著那些嘲笑周川的话,心里並没有以前那种畅快,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看风水……闻土……”
周富贵在黑暗中眯著眼,那双有些浑浊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要是以前,他肯定衝出去跟著踩两脚。
但现在,他学乖了。咬人的狗不叫,他在等,等周川真的摔个大跟头,或者……真的挖出什么东西来。
到时候,再去举报他是搞封建迷信,还是去分一杯羹,那都在自己一念之间。
周富贵紧了紧身上的褂子,像个幽灵一样,悄没声地转身回了黑暗里。
……
夜深了,周家的小院里重新归於寂静。
里屋,林晚秋端著个搪瓷盆进来,盆里的水冒著热气,搭在边上的毛巾洗得有些发白。
“川哥,烫烫脚。”林晚秋把盆放在床边,蹲下身子要去帮周川脱鞋。
周川哪捨得让她干这个,赶紧把脚缩回来:“我自己来,一身泥,別脏了你的手。”
“两口子,说啥子脏不脏的。”林晚秋没依,硬是按住他的脚踝,帮他把那双沾满了红胶泥的翻毛皮鞋脱下来,又扒掉那双早就湿透了的线袜子。
那一双脚,脚掌上全是老茧,脚后跟被鞋帮子磨破了一块皮,血渍混著泥土,看著有些触目惊心。
林晚秋的手抖了一下,眼圈瞬间就红了。她没说话,只是用毛巾蘸了热水,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帮他擦著伤口周围的泥。
热水的温度顺著脚底板传遍全身,周川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一天的疲惫好像都散了大半。
“川哥。”林晚秋低著头,声音有些发闷,“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太累了要是那山实在弄不成,咱就算了。哪怕种点红薯土豆,咱日子也能过。”
她是真心疼了。
外面那些閒话她不是没听见,她不在乎別人怎么说,她在乎的是自家男人这股子拼命的劲儿,像是要把命都搭进去。
周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妻子乌黑的头髮。
“傻瓜。”
周川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日子是咱自己的,不是过给別人看的。今天在山上,我真找到了个好地方。”
林晚秋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真的”
“真的。”
周川看著她的眼睛,没说那些虚的,“那个地方底下肯定有水。只要在那挖一口井,引个水渠下来,咱那二十多亩地就活了。到时候,你想种菜就种菜,想养鸡就养鸡,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
林晚秋盯著丈夫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確定他不是在哄自己开心。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担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条件的信任和坚定。她不知道挖井有多难,但她知道,只要是川哥说的,那就一定能成。
“那我明天早起。”林晚秋手上的动作麻利起来,帮他擦乾脚,“家里还有点白面,我烙几张葱花饼,再煮几个咸鸭蛋。舅舅和表哥去帮忙,那是力气活,油水得给足了。”
这就对了。
这就是林晚秋,她或许不懂什么地质堪舆,也不懂什么商业布局,但她懂得怎么守好这个大后方,让前面的男人没有后顾之忧。
“行,多放点油。”周川笑著答应。
吹了灯,两人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著房樑上掛著的那串干辣椒。
林晚秋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她是累了一天,心定下来,睡得也快。
周川却睁著眼,毫无睡意。
他在脑子里过明天的事。
那个出水点是在大石头底下,那是石灰岩和页岩的接触面。明天得先用钢钎试探岩层的厚度,要是太硬,光靠人力怕是不行,得想办法弄点膨胀剂或者……
不行,现在弄不到那些。
只能用土办法。
大锤、钢钎、手摇轆轤……还得准备几根那种最结实的槓子。
那地方地势陡,挖出来的土石还得运走,不然一旦下雨容易滑坡。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个遍。
不管外面李狗蛋编什么顺口溜,不管周富贵怎么阴阳怪气。
周川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林晚秋的腰上,在那淡淡的皂角香气里,终於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