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钱一斤
周川脑子里那个算盘珠子“啪”的一声就拨响了。
这年头,好梨子在供销社得卖一毛五到两毛一斤,还得看季节。
现在是秋冬,正是吃梨润肺的时候,这价格简直就是白送,跟捡钱没区別。
这梨虽然皮相难看,磕碰了容易烂,存不住,普通人家买了確实没用。
这可是做“秋梨膏”的绝佳原料!
眼瞅著就要入冬,川北这地界湿冷,农村里老人孩子多,一到冬天感冒咳嗽那是常事,听著揪心。
这时候药铺里的止咳糖浆贵不说,还经常断货。
要是能熬出一批纯正的秋梨膏,那绝对是抢手货。
而且,秋梨膏这东西,最讲究的就是“熬”。
把梨汁熬出来,加上点川贝、罗汉果、薑丝,那效果比糖浆还好,关键是甜滋滋的,娃娃爱喝,不遭罪。
“大姐,这几筐我都要了,能不能再饶点”
周川把独轮车停下,大步走过去。
那售货员正愁这堆烂梨卖不出去,占地方不说,淌出来的水还把地面弄得黏糊糊的。
一听有人包圆,瓜子皮都来不及吐,瞪大了眼:“都要了你確定这可得有六十多斤呢,你拿回去餵猪啊”
“家里人多,哪怕削著吃也划算,图个嘴甜。”
周川憨厚地笑了笑,一副贪便宜的样,“大姐,你看这都有流水的了,再便宜点,这一筐筐的我也没法挑,全是损耗。”
售货员嫌弃地看了看那几筐確实快要流汤的梨,皱了皱眉,只想赶紧把这堆麻烦送走:“行行行,算你倒霉……哦不,算你运气好。一共六十斤,你给一块五,全拉走!筐得留下啊,那是公家的。”
周川二话不说,递了过去。
周围几个挑梨的大妈都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窃窃私语。
“这小伙子是不是脑子不好使买这么多烂梨回去,两天就得全臭家里,招一屋子虫。”
“现在的年轻人,不会过日子哟。买点肉包子吃多香,非得买一堆烂货。”
周川根本不在意这些议论,把別人的閒话当耳旁风。
他借了供销社的台秤过了秤,然后把那几筐梨一股脑地倒腾到自己的独轮车上。那独轮车本来就装了不少废铁,再加上这梨,压得轮胎都扁了一圈,“吱呀吱呀”地响。
但他推起来却是脚下生风。
这一车哪里是烂梨,分明是一车黑乎乎的“液体黄金”,是一罐罐能换回真金白银的硬通货。
出了镇子,刚上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迎面就碰上个“老熟人”。
周富贵背著手,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正往镇上晃悠。他这两天心情不好,但这会儿看见周川推著一车又是破管子又是烂梨的玩意儿,那张老脸上的褶子立马舒展开了,跟朵烂菊花似的。
“哟,这不是咱村的大能人吗”
周富贵停下脚,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上“邦邦”磕了两下,阴阳怪气地笑,“咋的这是改行收破烂了那一车梨……嘖嘖嘖,都流汤了,隔著二里地都能闻著酸味,你这是打算拉回去酿醋啊”
他围著周川的车转了一圈,眼神里透著幸灾乐祸,那股子小人得志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我说川子,你要是实在揭不开锅,跟叔言语一声。虽说咱两家有点误会,但这打断骨头连著筋,叔家里还有点陈米,也就是稍微生了点虫,总比你这烂梨强吧总不能看著你一家老小吃猪食不是”
周富贵心里那个痛快啊。
看来这小子是真的没钱了,之前的风光都是硬撑的。
那种苜蓿尖的生意估计也就是曇花一现,现在居然沦落到去供销社捡这种没人要的处理货。
周川停下车,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神色平淡地看著这个上躥下跳的堂叔,心里只觉得好笑。
“不劳叔掛心。”
周川淡淡地回了一句,“这梨挺好,甜著呢,比有些人的心甜。叔要是没事,我去忙了,这可是大买卖。”
说完,他双手把住车把,腰板一挺,推著重物,稳稳噹噹地绕过周富贵,继续往前走。
那独轮车压过土路,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
周富贵看著周川那不仅没塌,反而挺得笔直的脊梁骨,心里的那股快意莫名地就被堵了一下。
“死鸭子嘴硬!”
周富贵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呸!大买卖我就看你这烂梨能做出个什么花儿来!等到冬天家里断了顿,看你还咋神气!到时候別来求我!”
回到家,已经是晌午。
一进院子,林晚秋和李秀莲正在院子里纳鞋底。看见周川推著那么一大车东西进来,两人都愣住了。
特別是看到那堆压在废铁管子上面的烂梨,那股子发酵的味道直衝脑门,李秀莲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
“川子,你这是……你是把供销社的垃圾堆给搬回来了”
李秀莲心疼得直跺脚,丟下鞋底子跑过来,“那一堆铁疙瘩就算了,这梨都烂成稀泥了,你买它干啥咱家虽然不富裕,但也没穷到吃这个份上啊!这要是让村里人看见,脊梁骨都得被戳断咯!”
林晚秋也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帮著扶住车把。
她闻到了那股浓郁的过熟果香味,还有那股子废铁锈味,眉头微微蹙起。
她是个仔细人,看著这一车东西心里也没底,但没像婆婆那样急著数落,只是轻声问:“川哥,你肯定有你的打算吧”
这就是林晚秋,哪怕周川把天上的月亮说成是烧饼,她也会想著怎么给他加点芝麻。
她知道自家男人自从那次醒来后,做事就没走空过。
周川卸下车上的东西,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看著那一堆在外人眼里毫无价值的“垃圾”,笑了,笑得格外自信。
“娘,晚秋,这可不是垃圾。”周川隨手拿起一个稍微好点的梨,在衣服上隨便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
汁水四溢,甜得发腻,但也带著一股子醇厚的果香。
“这梨虽然皮坏了,但糖分足,正是熬膏的好东西。”
周川把梨核吐掉,眼神灼灼地看著两个女人,“娘,你把咱家那口最大的铁锅刷出来,要刷得乾乾净净,一点油星都不能沾。晚秋,你去村里转转,或者回娘家问问,把那些用过的、带盖的玻璃罐头瓶子,全都给我收回来。我有大用!”
“罐头瓶子”林晚秋一愣,“收那个干啥”
“对,越多越好。”周川神秘一笑,指了指地上的烂梨,“咱们要做个新买卖,这买卖,要是做成了,比卖野菜还赚,而且能卖一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