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小院门紧闭著,但那股子甜香味儿不管不顾,顺著门缝、墙头往外溢。
不是那种单纯的糖甜,里头夹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药香,闻著让人嗓子眼儿里发润。
灶房里,热气腾腾。
那口平时用来煮猪食的大铁锅,这会儿刷得鋥亮,连锅沿上的铁锈都被钢丝球蹭得乾乾净净。
六十多斤梨,削了皮,剜了烂疤,切成只有指甲盖厚薄的小片,堆得像座小山。
“川子,这火候行不”
李秀莲坐在灶膛前,手里捏著把麦秸秆,小心翼翼地往里送。她平时烧火那是把好手,但这会儿紧张得脑门冒汗。锅里熬的可是那一块五毛钱买回来的“祖宗”,要是熬糊了,那真是要了亲命。
“娘,稳住这火,別大別小,要文火慢燉。”
周川站在锅台边,手里拿著把长柄的大铁勺,在锅里慢慢搅动。
隨著温度升高,梨肉里的水分被逼了出来,原本乾巴巴的梨片开始变得透明,那一锅原本看著有些浑浊的梨汤,慢慢析出了顏色。
林晚秋也没閒著。她按照周川的吩咐,把之前剩下的那点川贝母碾成了粉,又切了些薑丝,还从那个铁皮饼乾盒里拿出了几颗罗汉果,拍碎了备用。
“川哥,这烂……这梨,真能熬出你说的那啥膏”林晚秋把川贝粉递过去,看著锅里那黏糊糊的一团,心里还是没底。
她刚才削皮的时候可是看见了,好些梨都磕成了黑紫色,看著就倒胃口。虽然周川把坏的地方都挖了,但那印象还在脑子里转悠。
周川接过药粉,分三次均匀地撒进锅里,手里的勺子转得更稳了。
“这叫『去芜存菁』。”周川盯著锅里翻滚的气泡,“梨皮虽然磕坏了,但糖分都聚在肉里。加上这川贝和罗汉果,那是润肺止咳的绝配。你看著吧,一会儿出锅,你就知道啥叫好东西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从窗欞这头爬到了那头。灶房里的甜味越来越浓,浓得有些腻人。
锅里的水分蒸发了大半,原本满锅的梨汤,现在只剩下了锅底那厚厚的一层。顏色也变了,从最开始的灰白,变成了深红,最后呈现出一种透亮的琥珀色。
那种顏色,看著就显贵气。
“起锅!”
周川一声令下,李秀莲赶紧撤了火。
周川没急著盛出来,而是拿了块乾净的白纱布,罩在一个大瓷盆上。他把锅里那些熬得软烂的梨渣子倒在纱布上,用力挤压。
粘稠的汁液顺著纱布纹理渗下来,滴落在瓷盆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渣子扔掉,只留精华。
等到最后一点汁液挤乾净,周川又把这些汁液倒回锅里,加了点冰糖,再次开小火收汁。
这一步最关键,叫“掛旗”。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周川用勺子舀起一点梨膏,慢慢倒下。那梨膏没有像水一样流下去,而是掛在勺子边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晶莹剔透的丝线,最后才意犹未尽地滴落。
“成了。”
周川呼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笑意。
此时的秋梨膏,色泽深沉如老蜜蜡,质地浓稠,在灯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李秀莲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直了:“乖乖,这还是那些烂梨咋看著跟城里供销社卖的麦乳精似的,不,比那还好看!”
林晚秋也看呆了。她伸出手指头,小心地在勺子边上抹了一点,放进嘴里。
甜。
不是那种齁嗓子的死甜,而是一种带著清凉感的甘甜。刚一入口,那股子甜味就顺著舌尖化开,紧接著一股淡淡的药香瀰漫整个口腔,最后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儿里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好喝!”林晚秋眼睛亮晶晶的,“真好喝!”
周川拿过一个小碗,舀了一勺梨膏,冲了半碗温水,搅匀了端到院子里。
周建国正坐在石榴树下编筐。这两天变天,风硬,他那老慢支的毛病又犯了,时不时就要捂著胸口咳嗽两声,听著那声音像是从肺管子深处扯出来的,空洞洞的难受。
“爹,歇会儿,喝口水。”
周川把碗递过去。
周建国停下手里的活,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他看著碗里那褐红色的水,闻著那股味儿,眉头先是一皱,隨后又舒展开。
“这是啥怪香的。”
“秋梨膏,润肺的。”周川也不多解释,把碗往父亲手里塞了塞。
周建国端起碗,试探著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原本那种干痒刺挠的感觉,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
他又喝了一大口。
紧接著,一碗水见了底。
周建国闭著眼,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想咳嗽的衝动竟然真的压下去了大半。胸口那股子憋闷气也顺畅了不少。
“好东西。”
周建国睁开眼,把碗递给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这三个字。但他看向那灶房的眼神,变了。他是个老把式,知道这东西虽然原材料便宜,但这份手艺,值钱。
灶房里,周川开始分装。
那十几个广口玻璃瓶,是林晚秋跑遍了村里,用针头线脑换回来的。洗刷乾净后又用开水烫煮过,还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一下午,保证无菌。
粘稠的梨膏灌进去,不多不少,正好装了十二瓶。
盖上盖子,贴上周川隨手裁的小红纸条,虽然没有商標,但这卖相看著就让人踏实。
“这东西,能卖出去不”李秀莲看著这一排瓶子,心里犯嘀咕,“这一瓶咋也得卖个三四毛吧谁捨得花这钱买梨子水喝”
三四毛
周川笑了笑,没说话。他找了个网兜,装了五瓶,又拿了一瓶没封口的样品,揣进怀里。
“晚秋,看来家,我出去一趟。”
周川大步流星地出了门,直奔镇上。这东西,卖给村里人那是糟践,得找识货的行家。
……
回春堂里,药味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