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空气闷得像要把人蒸出油来。
孙大夫那句“全包了”的话音刚落,李秀莲手里的抹布就死死攥紧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都屏住了。
周川坐在下首,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只还带著余温的粗瓷碗,没急著接茬。
他起身给孙大夫续了点热水。
“孙老,您这回春堂的招牌硬,十里八乡都认。我这梨膏要是能摆在您那柜檯上,那是给我脸上贴金。这买卖,我肯定做。”
孙大夫是个急性子,一听这话,眉毛扬了起来:
“要得嘛!那你还磨蹭个啥价钱好商量。我知道你这工艺费火候,我给你个实诚价,四毛一瓶,我全收,咋样”
四毛。
这年头,供销社的散装醋才一毛三一斤。
这等於是一瓶糖水换半斤猪肉的价!李秀莲在旁边听得心尖都在颤,刚想张嘴替儿子答应,周川却轻轻摇了摇头。
“孙老,不是钱的事。”
周川把茶碗往孙大夫面前推了推,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您也看见了,我那是怎么熬出来的。只要有梨,这东西管够。但我现在遇上个坎儿,光有钱解决不了。”
孙大夫抿了口茶,精明的目光在周川脸上扫了一圈:“你是说,你那荒山上的事”
“对。”
周川也不藏著掖著,“水源找到了,可要引下来,得修渠。那地界全是石头,土渠存不住水,得用水泥勾缝。这东西,属於国家统配物资,我有钱没处买,手里缺票。”
屋子里静了一瞬。
水泥这玩意儿金贵,普通老百姓要想弄点修猪圈、补房顶,那都得求爷爷告奶奶,更別说修水渠这种大工程。
孙大夫放下了茶杯,手指在膝盖上很有节奏地敲著。
过了半晌,他忽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小子,算你运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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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夫指了指县城的方向,“县红砖厂的马厂长,是我多年的老病號。那老傢伙是个老烟枪,又有老慢支,一到秋冬换季,咳得恨不得把肺管子吐出来。西药吃了一箩筐,胃都遭不住了,就想找个温和的方子养著。”
周川眼睛一亮。
红砖厂虽然烧的是砖,但也是建材口子上的单位,跟水泥厂那是兄弟单位,互通有无是常事。
只要马厂长肯开口,批几吨水泥也就是笔头歪一歪的事。
“路子我给你指了。”孙大夫站起身,理了理中山装的下摆,“能不能把这扇门敲开,得看你自己的本事。这梨膏,你给他送两瓶去,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周川立马站起来:“孙老,这情分,周川记下了。”
……
送走了孙大夫,周家院子外头的那些窃窃私语还没散乾净。
李狗蛋趴在远处的一截土墙后面,看著孙大夫骑车远去的背影,脑瓜子嗡嗡的。
他挠了挠头皮,扭头问旁边的閒汉:“这孙大夫大老远跑来,难道真是为了买那烂梨水”
“我看悬。”
閒汉啐了一口唾沫,“八成是周川那小子吃坏了肚子,孙大夫来救命的。你看孙大夫走的时候,那个脸严肃得狠。”
“对对对,肯定是这样!”
李狗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来了精神,“我就说嘛,烂梨能卖钱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这帮人正自我安慰著,试图用这种蹩脚的理由来掩盖心里的那股子不安和嫉妒。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周富贵起了个大早。他昨晚翻来覆去烙了一宿的饼,心里那股子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趁著张秀还在打呼嚕,他穿上那件打著补丁的蓝布褂子,背著手就往镇上赶。
到了镇上,供销社还没开门,但回春堂已经开了半扇门板。
里头的小伙计正在洒水扫地,一脸的没睡醒。
周富贵左右瞅瞅没人,凑过去腆著脸笑:“小师傅,忙著呢”
伙计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满脸褶子的老农:“有事”
“跟您打听个事。”
周富贵从兜里摸出一根自家卷的旱菸,递过去,“听说咱们这儿进了种新药,叫啥梨膏,治咳嗽特灵我这嗓子这两天有点不舒坦。”
小伙计没接烟,摆摆手:“没了,早卖光了。”
周富贵心里咯噔一下,不死心地追问:“真卖光了那玩意儿不是……不是烂梨熬的吗咋还真有人买”
“嘿,你这老头咋个说话呢”
小伙计把扫帚往地上一杵,不乐意了,“啥子烂梨那是孙大夫亲自验过的古法秋梨膏!五毛钱一瓶,昨天几位大妈差点为了最后那点货打起来。你要是想买,过两天赶早,这东西俏得很!”
五毛钱一瓶……俏得很……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周富贵的天灵盖上。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那车烂梨,那车被他嘲笑成“猪食”的东西,转手就变成了五毛钱一瓶的宝贝
那六十多斤梨,得熬出多少瓶那就是好几张大团结啊!
周富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回春堂的。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一进门就把手里的菸袋锅子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菸袋嘴摔成了两截。
正在扫院子的张秀嚇了一跳:“你个砍脑壳的死老头子,大清早发啥子羊癲疯”
“发疯我看我是瞎了眼!”
周富贵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那张老脸扭曲得有些狰狞,“那个周川……他是真成精了!那一车烂梨子,硬是让他卖出天价了!五毛一瓶啊,那是在抢钱啊!”
……
周家这边,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堂屋里,林晚秋翻出了当初结婚时陪嫁的一块蓝碎花布。
她把剪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小心翼翼地裁下一块方正的布头。
“川哥,这瓶是要送人的,不能寒磣。”
她把那一瓶成色最好的秋梨膏放在布中间,手法嫻熟地打了个漂亮的结,看起来既朴素又体面,透著股认真劲儿。
李秀莲在灶间忙活,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不多时,她用旧报纸包著四个热乎乎的煮鸡蛋走出来,硬塞进周川那只军绿色的挎包里。
“川子,这去县城路远,中午要是赶不回来,別饿著。”
李秀莲拍了拍儿子的胳膊,“要是人家厂长给脸子看,咱也不怕,大不了这水渠咱用石头一点点垒,慢点就慢点,別受那閒气。”
“娘,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