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牌大卡车那如同闷雷般的引擎轰鸣声,在这个日头將落未落的黄昏里,炸得人心尖尖都在颤。
没多大功夫,这巨大的动静就把半个周家湾的人都给“勾”了出来。
这年头,村里哪怕来个手扶拖拉机都能围上一群光屁股娃娃追著跑,更別提这种那是必须进县城才能瞅得见的“钢铁巨兽”。
只可惜,这头巨兽现在趴窝了。
车头死死抵在村口的石桥头,排气管突突冒著黑烟,进不得,退不得,显得笨重又无奈。
人群越聚越多,大伙儿对著那比成人还高的车軲轆指指点点,眼神里有稀罕,更多的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謔。
李狗蛋嘴里叼著根不知哪扯来的狗尾巴草,混在人堆最前头,双手插在那条补丁摞补丁的裤兜里,那个站姿看著就欠抽。
他斜眼瞅了瞅那座只有两米宽的老石板桥,又看了看站在路边正皱眉头的周川,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哎哟喂!这不是咱们周大能人嘛!”
李狗蛋把嗓门提得老高,生怕后头那帮老娘们听不见,“这大解放是气派,跟那戏台上的大將军似的威风!可惜咯,咱这穷山沟沟庙太小,容不下这尊大菩萨。周川,这下安逸了嘛这一车宝贝要是卸在这露天地里,晚上一场露水下来,明儿早起怕是全得结成石头疙瘩咯!”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鬨笑,像是看了一齣好戏。
几个平时跟李狗蛋混在一起的二流子也跟著起鬨,阴阳怪气道:“就是嘛,要有那富贵命,也得看有没有那好路走。这几吨重的玩意儿,我看还是背回去稳当,也就是背到明年过年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不少人抱著膀子,脸上掛著那种特有的、等著看“能人”倒霉的神情。在
他们看来,周川这几天风头太劲,又是卖梨膏又是进城的,搞得人心惶惶,这会儿吃个瘪,大伙儿心里反倒觉得平衡了,舒坦了。
周川没搭理那些閒言碎语,连眼皮都没夹李狗蛋一下。他拍了拍身上沾著的水泥灰,三两步跨上了路边一块凸起的大青石。
他站得高,那双沉静的眸子往下一扫,原本闹哄哄像菜市场一样的人群,没来由地静了那么一瞬。
“各位叔伯兄弟,这车上装的,是建设咱村荒山的好东西,也是能带著大伙儿赚钱的本钱。”
“现在车过不去,这活儿得靠肩膀扛!我也知道大傢伙儿累了一天,但我周川办事,从来不让乡亲们白出力!”
话音刚落,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刚才没发完的零钱,在手里“哗啦啦”地抖了抖。那硬幣撞击的声音,在这穷乡僻壤里,比大戏开锣还动听。
“凡是帮忙卸货扛到我家院子门口的,一袋五分钱!要是不要钱的,就在我舅那记个帐,算一个人情工,等到年底起鱼塘的时候,拿大肥鱼抵!”
这话一出,原本还抱著手看笑话的人群,瞬间像是油锅里溅进了水——炸了锅!
五分钱!
这卸货也就是几步路的事,动作麻利的多跑几趟,两毛钱就到手了!
还有那个年底分鱼的承诺,更是让人喉咙里伸出手来。这年头,肚子里都缺油水啊!
“川哥!你日白(吹牛)哦当真给现钱”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喉结上下滚动。
“现结!绝不拖欠!”周川回答得斩钉截铁,手里的票子扬了扬。
“那还等个球!我来!”
那小年轻把上衣一脱,光著膀子就往桥头冲,那架势比抢亲还急,“川哥,算我一个!”
有了带头的,风向立马就变了,比翻书还快。
“我也来!我家就在桥头,我有扁担!”
“让开让开!別挡著老子挣烟钱!谁挡財路我跟谁急!”
刚才还跟著李狗蛋起鬨的那几个二流子,这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晚了一步活儿被人抢完了。
毕竟面子不能当饭吃,那五分钱可是实打实能买烟抽的。
不到两分钟,一条从桥头延伸到周家院子的长龙就排了起来,热火朝天。
李狗蛋嘴里那根狗尾巴草不知啥时候掉地上了。
他尷尬地站在原地,身边空荡荡的,刚才还在跟他一块笑话周川的人,这会儿全在那排队等著扛水泥,有人甚至还为了抢位置推搡了两下。
他张了张嘴,那句酸话卡在嗓子眼,像吞了个苍蝇,怎么也吐不出来。
看著別人挣钱,比割他肉还疼!
周川站在车斗边上,也不废话,直接开始指挥,颇有点大將风度。
“栓子,你带几个娃在前面把路上的大石头捡了,別绊脚。大壮,你力气大,负责把袋子从车上递下来。婶子们在桥那头接应一下,別让人把袋子摔了!”
现场瞬间变得井井有条,刚才那盘散沙一样的看客,眨眼功夫就成了一支听指挥的“正规军”。
司机老赵坐在驾驶室里,嘴里的菸捲都快烧到手指头了。他看著外头那热火朝天的场面,又看了看站在车帮上指挥若定的周川,把烟屁股往窗外一弹,吐出一口烟圈。
“这小子,有点將帅的邪性,能成事。”
老赵嘟囔了一句,隨手打开了车厢的后挡板。
第一袋水泥被推了出来。
灰扑扑的编织袋子上,那颗鲜红的五角星即便沾了灰也显得格外扎眼。底下那行黑色的大字更是让几个识货的倒吸一口凉气。
“国营红星水泥厂……4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