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寺就在他眼前,但就是不敢进。
“你这书生,这会怎么不走了”身后,传来一声粗獷的嘲笑,满脸络腮鬍子、头髮犹如乱草的粗獷汉子,正坐在一块半截入土的无字墓碑上。
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背后斜背著非金非木的剑匣。
燕赤霞拨开腰间酒葫芦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一口喝爽后,他打了个酒嗝,斜睨著前面浑身发抖的书生,冷嘲热讽:
“方才在郭北县城外遇上,你不是拍著胸脯说自己读的是圣贤书,养的是浩然正气,百邪不侵吗这一路上讲那些酸腐道理,说得挺硬气。怎么,到了这兰若寺门口,腿肚子转筋了怕了”
寧采臣被这通夹枪带棒的话一激,读书人的迂腐劲儿涌了上来。
他脖子一梗,涨红了脸:“子不语怪力乱神!小生行得正坐得端,谁怕谁”
“不怕你倒是进去啊。”燕赤霞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这庙里头,晚上可热闹得很,女鬼狐妖,最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阳气旺盛的白面书生。”
“荒谬!朗朗乾坤,哪来的鬼神!”
“小生不过是…不过是见这古寺门庭破败,心生悲凉,驻足凭弔一番罢了!我这就进去,找个厢房安歇!”
说罢,寧采臣转过身,吸一口气,提著灯笼就往积满灰尘的木门走去。
刚走到门前,他的手还没碰到门环。
“嘎吱——”木门,竟然从里面向內敞开了。
隨著木门敞开,一股透著几分冷冽的幽香,顺著门缝飘了出来。
寧采臣下意识探头往门缝里望去。
只看了一眼。
这位满嘴圣贤道理、扬言百邪不侵的书生,像是中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手里的纸灯笼倾斜,蜡烛点燃了灯笼纸,火苗窜了上来,烫到了手指,可寧采臣仿佛失去了痛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那竹笈重重的砸在脚背上。
他目光呆滯,嘴唇微微颤动:“好美……”
木门內,並非青面獠牙的邪祟,而是一位身披白纱的绝色女子。
大罗金仙造物,眼界自然非同凡响。
周妙云在构思话本时,嫌弃凡俗女子的胭脂气太重,以天庭仙乐坊里领舞的仙女为原型,捏出聂小倩的容貌。
寧采臣一个穷酸书生,哪里见过这等天上才有的仙家姿容
他整个人都看傻了。
月光透过枯树枝丫,洒在小倩身上。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不食人间烟火。
小倩看著眼前呆若木鸡的书生,美目中闪过一丝促狭,她微微抬起云袖,半掩朱唇,发出一声轻笑。
笑声在兰若寺里荡漾开来,分外悦耳。
“公子。”小倩声音轻柔婉转,嗔怪道,“这般直勾勾地盯著奴家看,礼貌吗”
这一声嗔怪,把寧采臣从失魂落魄中叫醒。
“哎哟!”他惊呼一声,这才觉得指尖钻心的疼,手忙脚乱把烧著的灯笼扔在地上踩灭,接著整理了一番发皱的长衫,掸去袖口灰尘,后退半步,深深作了个长揖。
“小生唐突!小生唐突了!”
“不对!”
“这位小姐,此地乃是凶名远播的兰若寺!传闻妖魔出没,专害人性命!”
“荒郊野外,夜半三更,小姐你手无寸铁,为何独自在此!太危险了!快,此地不宜久留,小生拼死也要护送小姐下山!”
寧采臣越说越急,甚至张开双臂,做出一副护著小倩的架势。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
一个连进门都腿肚子转筋的书生,遇上漂亮女鬼,倒生出视死如归的孤勇。
深更半夜,荒废鬼寺。
一个滴水不漏的绝色美人,身上没半点活人热乎气,长了脑子的都知道绝对有问题,结果这酸秀才倒好,不仅不跑,还要护送女鬼下山
“真是个傻子。”燕赤霞冷哼一声,懒得出声点破。
良言难劝该死鬼,既然被美色迷了心窍,那便吃点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