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市,FCC总部大楼,地下七层。
阎非站在合金走廊的尽头,看着那扇厚重的防爆门。门是银灰色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虹膜扫描仪和一个密码输入器。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金属冷却液的甜腥气,让人联想到医院,或者实验室。
晚上八点零三分。
他迟到了三分钟。不是因为堵车,是因为他在走廊里站了三分钟,看着那扇门,听着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月星代表团,蓝星谈判团,FCC高层,各国观察员,还有……闫科宸。
三天前那场决赛后,他再也没联系过科宸。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问,不敢确认,不敢面对那个可能存在的答案——那个在赛场上,在闫科宸说出那句“你死我活”时,就已经隐约浮现,但他一直拒绝相信的答案。
但他必须面对。
因为门后面,不止是答案,还有战争。
或者说,战争已经开始,而这扇门,是前线。
“呼……”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下密码。指尖在冰冷的按键上停留片刻,然后,按下确认。
扫描仪的红光扫过他的瞳孔。短暂的识别后,防爆门发出低沉的嗡鸣,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圆形会议室,直径超过五十米,穹顶是透明的合金玻璃,能看到夜空和三轮月亮。会议室中央是全息星图,蓝星、月星、火星,以及三大势力的舰队分布,都用不同颜色的光点标注,在黑暗中缓缓旋转。
围着星图,是两圈环形会议桌。内圈坐着月星代表团,外圈是蓝星谈判团。FCC的高层坐在主位,各国观察员分散在四周的观察席。所有人都穿着正装,表情凝重,空气紧绷得像要断裂。
阎非走进门的瞬间,所有目光都投了过来。
有好奇,有审视,有警惕,有敌意。他在那些目光中穿行,走向蓝星代表团的位置,在任重山身边坐下。
“来了。”任重山没看他,眼睛盯着星图,声音很低。
“嗯。”阎非应了一声,目光在月星代表团那边扫过。
他看到了乔纳斯,看到了苏灵,看到了雷诺,看到了天枢七曜的其他人。他们都穿着月星的深蓝色军礼服,肩章上是不同的军衔,但表情都很相似——平静,肃穆,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冷淡。
然后,他看到了闫科宸。
科宸坐在月星代表团的首位,穿着月星“宙斯”级舰长的白色礼服,肩上四颗将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全息星图,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他没有看阎非,一眼都没有。
仿佛那场决赛后的对话从未发生,仿佛那句“你死我活”从未出口,仿佛他们还是星穹盾卫军事学院里那两个勾肩搭背的少年,一个温和优秀,一个沉默寡言,会在训练后偷偷溜出学校,在夜市的小摊上分吃一碗牛肉面。
但一切都变了。
阎非看着科宸,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看着那身象征着月星最高军衔的礼服,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脆响。
“会议开始。”
FCC的轮值主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敲了敲木槌。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像丧钟。
“根据《蓝月和平框架协议》第三修正案,及《火星中立地位协定》第七条,本次会议旨在就近期蓝月边境摩擦、火星轨道安全、及三大势力战略平衡等议题,进行紧急磋商。”
老人顿了顿,看向月星代表团。
“月星方代表,请陈述立场。”
闫科宸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从容,很优雅,像在进行一场无关紧要的学术演讲。他走到全息星图前,手轻轻一挥,星图放大,聚焦在蓝星近地轨道。
“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他的声音平静,清晰,透过翻译器传遍整个会议室,“蓝星太空舰队在未经通报的情况下,三次越界进入月星防卫识别区,两次对月星勘测卫星进行激光照射,一次在月星同步轨道附近进行实弹演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蓝星代表团。
“这些行为,严重违反《蓝月和平框架协议》,对月星国家安全构成实质性威胁,并对蓝月战略平衡造成不可逆破坏。”
“放屁!”蓝星代表团里,一个中年将军拍桌而起,“明明是你们月星的侦察舰先侵入我方轨道!我们的演习是正当防卫!”
“证据。”闫科宸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物品,“请蓝星方出示月星侦察舰侵入的证据。”
“你——”
“如果没有证据,”闫科宸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那蓝星方就是在无端指控,并以此为借口,进行军事挑衅。”
“你他妈的——”
“够了。”任重山按住那位将军的肩膀,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和闫科宸对上,两个将军,一个蓝星,一个月星,隔着全息星图,隔着一张会议桌,隔着三年来无数次的摩擦、试探、冲突,和此刻一触即发的战争。
“月星方代表,”任重山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在敲,“你想要什么?”
闫科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没有任何温度。
“我们想要的,一直很简单。”他缓缓道,“月星的生存权,和发展权。”
“蓝星从未威胁月星的生存。”
“不,你们威胁了。”闫科宸摇头,手再次一挥,全息星图切换,显示出一系列数据图表,“过去十年,蓝星在近地轨道部署了超过三百个军事卫星,在月球背面建立了四个永久军事基地,在火星轨道部署了两支快速反应舰队。而月星,只有一个轨道防御平台,和一支老旧的巡逻舰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这叫战略平衡吗?不,这叫战略压迫。蓝星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月星:你们必须接受我们的规则,在我们的框架内生存,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否则,战争。
“所以,”任重山缓缓道,“你们策划了这次摩擦,策划了这次会议,策划了这一切。就是为了这个?为了一个开战的借口?”
“不。”闫科宸摇头,笑容加深,“不是为了开战,是为了结束。”
“结束什么?”
“结束蓝星对月星,对火星,对整个太阳系内圈的控制。”闫科宸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内容却让整个会议室陷入死寂,“结束人类旧秩序对新生文明的压迫。结束这场,持续了三百年的,不平等的关系。”
他抬起手,在虚拟键盘上敲下一串指令。
全息星图再次切换,这一次,显示的是一段实时画面。
画面来自蓝星同步轨道,一个军事空间站的外部监控。画面里,空间站一切正常,士兵在舱内巡逻,工程师在维护设备,远处,蓝星巨大的弧形轮廓在黑暗中缓缓旋转。
然后,画面开始闪烁。
先是灯光,然后是屏幕,然后是仪器。所有电子设备开始紊乱,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士兵们惊慌失措,工程师们试图重启系统,但无济于事。几秒钟后,整个空间站陷入黑暗,只有应急灯还在顽强地亮着,在巨大的舷窗上投下惨白的光。
“怎么回事?!”蓝星代表团里有人惊呼。
“病毒。”闫科宸平静地说,“一种专门针对蓝星军用系统的逻辑病毒。七十二小时前,通过蓝星太空舰队的内部网络,植入所有在轨军事单位。现在,病毒已经被激活。”
画面切换,一个接一个。
蓝星的军事卫星,一个接一个熄灭,从轨道上坠落,在大气层中燃烧,化作流星。
蓝星的轨道防御平台,一个接一个瘫痪,武器系统离线,动力系统停机,变成漂浮在太空中的铁棺材。
蓝星的太空舰队,一艘接一艘失去动力,失去通讯,失去控制,在轨道上漂浮,像被抽走灵魂的巨兽。
短短三分钟,全息星图上,代表蓝星军事力量的光点,熄灭了超过百分之七十。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星图,看着那些熄灭的光点,看着那些象征着蓝星三百年太空霸权,象征着人类最强大武装力量的存在,在一串代码面前,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不可能……”有人喃喃自语。
“这不可能……”有人捂住嘴。
“这是宣战!”任重山猛地拍桌,声音嘶哑,“月星,你们这是在向全人类宣战!”
“不。”闫科宸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们是在,解放全人类。”
他抬手,又敲下一串指令。
星图再次变化。这一次,代表月星军事力量的光点亮起,从月球背面,从火星轨道,从太阳系各处,向蓝星轨道汇聚。那些光点移动得很快,很整齐,显然早有预谋,早有准备。
“七十二小时前,在病毒植入的同时,月星所有在轨军事单位,及火星独立舰队,已进入一级战备状态。”闫科宸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像死神的低语,“现在,病毒激活,蓝星太空力量瘫痪,月星联军已全面接管蓝星近地轨道,及所有同步轨道军事设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扫过那些或惊恐,或愤怒,或绝望的脸。
“我宣布,自本时起,蓝星联邦政府,及所有附属军事力量,即刻向月星联合政府,及火星独立政权,无条件投降。”
“否则——”
他抬手,指向全息星图上,蓝星那巨大的,蔚蓝的弧形。
“月星轨道炮‘天罚’,将在三十分钟后,对蓝星所有主要城市,进行毁灭性打击。”
死寂。
长达十秒的死寂。
然后,会议室炸了。
“疯子!”蓝星代表团里有人嘶吼。
“你们这是屠杀!”
“月星人,你们会下地狱的!”
“肃静!”FCC主席拼命敲木槌,但没人听他的。所有人都在怒吼,在嘶喊,在崩溃,在绝望。
阎非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全息星图,看着那些熄灭的蓝星光点,看着那些汇聚的月星光点,看着蓝星那巨大的弧形,看着闫科宸那只指向蓝星的手。
然后,他看向闫科宸。
科宸也看着他。
隔着混乱的人群,隔着怒吼和嘶喊,隔着三米的距离,和三年的时光。
科宸的眼神很平静,很淡漠,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物品。
然后,他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但在阎非耳中,却像惊雷。
“我说过的,阎非。”
“这场战争,你死我活。”
阎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说话,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揪住科宸的领子,问他为什么,问他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问他到底是谁,问他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动不了。
不是身体动不了,是灵魂动不了。
他看着科宸,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陌生的眼睛,看着那身白色的将官服,看着那些象征着权力、地位、荣耀,也象征着背叛、谎言、屠杀的四颗将星。
然后,他想起了三年前,在星穹盾卫军事学院的毕业典礼上,科宸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
“以后你要是混不下去了,来月星找我,我罩你。”
他想起了两年前,在EA的训练基地,科宸在通讯器里对他说:
“阎非,活着回来。我等你。”
他想起了三天前,在那条昏暗的通道里,科宸对他说:
“这场战争,你死我活。”
原来,那不是警告。
是预告。
是判决。
是早已写好的,命运的剧本。
而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结局的,傻瓜。
“呵……”
阎非笑了。
笑声很低,很轻,但在混乱的会议室里,却清晰得像刀锋刮过玻璃。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包括任重山,包括乔纳斯,包括苏灵,包括雷诺,包括所有人。
包括闫科宸。
阎非缓缓站起身,走到全息星图前,站在闫科宸对面,隔着那片闪烁的星空,隔着那些熄灭的光点,隔着那些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死亡。
“科宸。”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嗯。”闫科宸应了一声,眼神依旧淡漠。
“这三年,”阎非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一直在骗我,对吗?”
闫科宸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
阎非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他缓缓道,“星穹盾卫军事学院,是计划的一部分?”
“是。”
“EA,是计划的一部分?”
“是。”
“那场决赛,是计划的一部分?”
“是。”
“我呢?”阎非看着他,声音开始发抖,“我,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闫科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不,你不是。”
阎非怔住。
“你不是计划的一部分,阎非。”闫科宸的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是计划的,意外。”
“意外?”
“对,意外。”闫科宸点头,“我没想到你会从EA活着出来,我没想到你会变得这么强,我没想到你会参加机甲战场,我没想到你会赢,我没想到你会坐在这里,和我面对面,问这些问题。”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很淡,很冷的弧度。
“但没关系。意外,也是可以控制的。”
阎非看着他,看着那个他曾经以为最了解,最信任,最亲密的人,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碎成粉末,随风飘散,再也拼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