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新兵(1 / 2)

“天罚”坠落的时候,阎非正在阳台上抽烟。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抽烟。烟是刚才在楼下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辛辣,呛人,但他需要这种辛辣和呛人,来压住胸口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东西——那股混杂着愤怒、绝望、荒谬、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空虚的东西。

他看着那道白光撕裂夜空,像神明投下的长矛,带着审判的意味,也带着毁灭的意志。光的速度很快,快到人类的眼睛无法捕捉完整的轨迹,只能看到一道残影,从天空的尽头,延伸到地面的尽头。

然后,是寂静。

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没有冲击波。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道白光,在夜空中缓缓消散,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烟火。

但阎非知道,在那道白光落下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一座城市,或者几座。几百万人,或者几千万。生命,建筑,文明,记忆,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道白光中,化为虚无,化为尘埃,化为历史书上一行冰冷的数字,或者,连数字都不是。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火星在夜风中明灭,然后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充满肺叶,再缓缓吐出。

烟圈在夜空中飘散,和那道白光的余晖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通讯器响了。

阎非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他按下接听,没说话。

“阎非?”对面传来声音,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是谁。

“说。”

“我是卡布,魔鬼小队的卡布,你还记得吗?”

阎非沉默了几秒。

“记得。”

“那就好。”卡布的声音很急,很喘,背景音里有爆炸声和警报声,“听我说,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安全。”

“那就好,那就好……”卡布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你现在能来城西的第三征兵处吗?越快越好!”

“征兵处?”

“对!战争爆发了,月星人动手了,‘天罚’刚刚炸了东海岸的三个城市,现在全国进入战时状态,所有十八到六十岁的公民都要应征入伍!”卡布语速飞快,“我被调到这里当训练官,但我缺人,缺能打的人!魔鬼小队出来的兄弟,现在还活着的,能联系上的,都在往这边赶!你也来,我们需要你!”

阎非没说话,只是看着夜空,看着那道白光消失的地方,看着那片被染成暗红色的云。

“阎非?你在听吗?”卡布的声音有些焦急,“我知道你跟月星那边有点关系,但现在是战争!是国家存亡的时候!是月星人要灭我们的种!你不能——”

“卡布。”阎非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嗯?”

“医生呢?”

对面沉默了。

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卡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某种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

“医生……医生在‘天罚’的第一波打击里,为了保护平民转移,驾驶运输机冲进了月星的战斗机群,击落了七架,然后……”他顿了顿,声音彻底哑了,“然后就没了。连尸体都没找到,只有……只有一块身份牌。”

阎非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烟灰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医生。

魔鬼小队的随队医生,也是教官,也是他们这群“怪物”里,唯一一个还像“人”的人。会在他受伤时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他包扎,会在他失控时用镇静剂把他放倒,会在半夜溜进厨房给他煮面,会在他做噩梦时坐在他床边,一言不发,只是抽烟。

那样一个人,没了。

死在“天罚”下,死在月星的战斗机群里,死在他曾经发誓要保护,但现在却在屠杀的,这片土地上。

“阎非?”卡布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试探,带着期盼,带着某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你来吗?”

阎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掐灭烟,站起身,看着窗外那片被战火染红的夜空,看着远处那道缓缓消散的白光,看着这个即将毁灭,或者即将重生的世界。

“征兵处的地址。”他说。

卡布报了一串地址,然后急切地问:“你什么时候能到?我派人去接你!”

“不用。”阎非转身,走进房间,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一些证件,一个旧通讯器,一张照片。

照片是他和医生的合照,在EA训练基地,医生搂着他的肩膀,对着镜头比了个傻乎乎的手势,他则一脸嫌弃地别过脸。

他把照片塞进贴身口袋,然后穿上外套,拎起背包,走向门口。

“我自己过去。”

城西,第三征兵处。

这里原本是一个体育场,现在临时改造成了征兵点。巨大的广场上挤满了人,男人,女人,年轻的,年长的,穿着西装的,穿着工装的,形形色色,但表情都很相似——茫然,恐惧,以及某种被逼到绝境后的麻木。

广场中央搭着几十个临时帐篷,每个帐篷前都排着长队。维持秩序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吼着,但收效甚微。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灰尘味、以及某种隐约的血腥味——远处,城市的方向,还有零星的爆炸声传来,那是月星的轨道轰炸在清理残余的抵抗力量。

阎非站在队伍里,随着人流缓慢向前移动。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旧背包,看起来和周围那些被临时征召的平民没什么区别——除了眼神。

他的眼神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和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没有恐惧,没有茫然,没有麻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绪的黑暗。

队伍移动得很慢。前面不断传来争吵声,哭喊声,以及士兵粗暴的呵斥。有人在试图逃跑,被按倒在地拖走;有人因为身体原因被刷下来,跪在地上痛哭;有人则通过审核,拿着身份牌,茫然地走向下一个帐篷。

阎非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电影。

“姓名?”

终于轮到他了。负责登记的士兵头也不抬,声音嘶哑,显然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阎非。”

“年龄?”

“二十三。”

“性别?”

“男。”

“有无战斗经验?”

“……有。”

士兵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疲惫。

“什么经验?”

“EA,三年。”

士兵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在平板上操作。

“EA?那个私人军事公司?听说里面都是怪物。”他随口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

阎非没接话。

士兵也没再问,只是快速在平板上操作,然后指了指旁边的仪器。

“去那边,录入生物信息,领身份牌,然后去三号帐篷,等分配。”

阎非点点头,走到仪器前,把手按在扫描仪上。蓝光扫过,几秒钟后,机器吐出一张金属身份牌,上面有他的照片,姓名,编号,以及一个醒目的红色字母:C。

C级,最低级的新兵。

阎非看了一眼,把身份牌揣进口袋,走向三号帐篷。

帐篷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汗味和灰尘味更浓。几个教官模样的人站在前面,拿着名单,声嘶力竭地喊着名字。被喊到的人出列,被分配到一个临时编队,然后被另一个教官带走,像赶羊一样。

“阎非!”

一个教官喊到他的名字。阎非出列,站到指定位置。和他一起的还有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各异,但都透着不安。

教官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狰狞。他扫了一眼这十几个人,眼神冷漠,像在看一堆货物。

“你们,跟我走。”他转身,朝帐篷外走去。

一行人跟着他,穿过拥挤的广场,穿过临时搭建的营房,穿过一片堆满物资的空地,最后来到一个破旧的仓库前。

仓库很大,很旧,墙壁斑驳,屋顶漏光。里面堆满了各种物资箱,中间清理出一块空地,摆着几张行军床,就是他们的临时宿舍。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宿舍。”疤脸教官站在仓库门口,声音沙哑,“你们是C-7队,我是你们的临时教官,姓王。在正式分配之前,你们归我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是什么人,有什么背景。在这里,你们就是兵,最垃圾的新兵。我的任务,是把你们从垃圾变成勉强能用的炮灰。听懂了吗?”

没人回答。

“我问,听懂了吗?!”王教官吼道。

“听懂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大声点!没吃饭吗?!”

“听懂了!”

这次整齐了一些。

王教官这才点点头,指了指仓库角落那一堆物资箱。

“今天的任务,把那堆箱子搬到那边的卡车上。搬完才能吃饭。搬不完,就别吃。开始!”

没人动。

“愣着干什么?!等着我请你们?!”王教官又是一声吼。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朝那堆箱子跑去。

箱子很重,每个都有近百斤,而且数量很多,堆得像座小山。十几个新兵,有男有女,抬的抬,扛的扛,拖的拖,一片混乱。

阎非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堆箱子,又看了看那些手忙脚乱的新兵,最后看向王教官。

“看什么看?!你也想偷懒?!”王教官瞪他。

“教官,”阎非开口,声音平静,“这堆箱子,一个人搬,需要多久?”

王教官一愣,随即嗤笑。

“一个人?搬完这堆?小子,你做梦呢?这堆箱子,就算是个老兵,也得搬一整天。你们这群新兵蛋子,能搬完就不错了!”

阎非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走到那堆箱子前,弯腰,抱起一个。

箱子很重,但他抱得很稳,脚步也很稳。他走到卡车前,把箱子放上去,然后走回来,抱起第二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次弯腰、抱起、行走、放下,都精确得像机器。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服,但他连呼吸都没有乱。

其他新兵渐渐停了下来,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王教官也看着他,眼神从嘲讽,变成惊讶,变成审视,最后变成某种深沉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一个小时后,那堆像小山一样的箱子,被搬空了。

阎非放下最后一个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王教官面前。

“搬完了。”他说,声音依旧平静,连气息都没有乱。

王教官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行,你,吃饭去。其他人,”他扫了一眼那些目瞪口呆的新兵,“继续搬!什么时候搬完,什么时候吃饭!”

新兵们哀嚎一片,但也只能认命,继续手忙脚乱地干活。

阎非没理会,转身走向食堂。

食堂是临时搭建的棚子,里面摆着长条桌椅,食物很简单,合成营养膏配压缩饼干,还有一碗看不出是什么的汤。

阎非领了一份,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吃。

营养膏的味道很怪,像塑料和铁锈的混合物,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吃到一半,对面坐下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瘦高,脸上有些雀斑,眼睛很大,透着某种机灵劲。他端着餐盘,在阎非对面坐下,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

“哥们,厉害啊。”他说,朝阎非竖起大拇指,“那堆箱子,我看得都腿软,你一个人就搬完了。练过的?”

阎非没抬头,继续吃。

“我叫李响,以前是送快递的。”年轻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别看我瘦,力气可不小。不过跟你比,那是小巫见大巫。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搬砖的?还是搞健身的?”

阎非吃完最后一口营养膏,放下勺子,看向李响。

“CTT。”

李响一愣。

“CTT?那个……私人军事公司?”

“嗯。”

“我靠!”李响眼睛瞪大,声音不自觉地提高,“真的假的?CTT啊!我听说那里面的都是怪物,一个人能打一个连!你真是EA出来的?”

“嗯。”

“那你……”李响上下打量他,眼神变得热切,“那你肯定很能打吧?是不是会开枪,会开机甲,会开星舰,会——”

“不会。”阎非打断他。

“啊?”

“我什么都不会。”阎非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只是个新兵,C级的。”

李响愣住,随即讪笑。

“行吧,行吧,低调,我懂。”他拍拍阎非的肩膀,挤眉弄眼,“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哥们,以后在队里,你可得罩着我啊。我这小身板,上了战场估计就是个炮灰,你这种高手,可得多带带我。”

阎非没说话,只是端起那碗汤,一口气喝完,然后站起身。

“哎,等等我!”李响连忙扒拉几口,跟了上去。

下午是基础训练。

训练场是体育场旁边的一片空地,临时铺了砂石,摆了障碍,挖了壕沟。几十个新兵队在这里集合,接受最基本的军事训练——队列,匍匐,射击,格斗。

教官们声嘶力竭地吼着,新兵们手忙脚乱地做着,场面混乱不堪。

阎非所在的C-7队也不例外。王教官显然没什么耐心,教动作只示范一遍,做不对就骂,骂了还不对就罚。一下午下来,所有人都累得像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怨声载道。

只有阎非例外。

他做得很标准,标准到像教科书。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卧倒,都精确到毫米。但他做得很慢,慢到像在敷衍,慢到王教官看了都皱眉。

“你!”王教官指着他,“出列!”

阎非出列,站得笔直。

“你以前练过?”王教官盯着他。

“练过。”

“那怎么做得这么慢?没吃饭吗?!”

“报告教官,没有。”

“……”王教官被他噎了一下,随即怒道,“那你就不能做快点?!你这是训练,不是散步!”

“报告教官,快慢不重要,标准才重要。”阎非平静地回答。

“放屁!战场上敌人会给你时间慢慢来吗?!”王教官吼道,“重做!这次给我用最快的速度!做不完一百个俯卧撑,不准停!”

“是。”

阎非趴下,开始做俯卧撑。

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个都到底,每一个都标准。一,二,三……十,二十,三十……他做得不疾不徐,呼吸平稳,连汗都没出。

周围的新兵都看傻了。

王教官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做到五十个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一队人从训练场外走来,穿着整齐的作训服,步伐统一,气势十足。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男人,肩章上是中尉军衔,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得像鹰。

是卡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