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阎非准时睁开了眼睛。
营房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和应急出口黯淡的绿色荧光。鼾声、磨牙声、梦呓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混合着机油、汗水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构成了前线军营特有的、混杂着疲惫与不安的沉睡气息。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动作轻缓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对面的卡布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有醒来。其他队员睡得正沉。
阎非穿上那身普通的作战服,将匕首插好,检查了一下步枪——虽然他知道,这次任务大概率用不上它。他走到墙角,拿起自己的背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个人物品,轻飘飘的。但他要的不是里面的东西,而是“背包”这个行为本身。
他拎着背包,拉开营房门,走了出去。
门口的哨兵抱着枪,靠在门框上打盹,听到动静猛然惊醒,下意识地举枪。
“我,阎非,三队的,上厕所。”阎非平静地开口,同时将背包放在脚边,做出整理裤腰带的动作。
哨兵看清是他,松了口气,枪口垂下,不耐烦地挥挥手:“快点,别乱跑,小心被巡逻队当奸细毙了。”
“嗯。”
阎非拎起背包,不紧不慢地朝着营地角落那个简陋的露天厕所走去。厕所是用几块破烂木板和油毡布临时搭的,臭气熏天,是营地最不受待见的地方,此刻自然空无一人。
他走进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没有解开裤子,而是静静地站着,侧耳倾听。
外面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炮声,以及营地另一头换岗士兵低声交谈的声音。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足够了。
阎非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意识深处,那个沉寂的银色烙印微微发热。他没有召唤EA的完整界面——那太耗精神,而且可能产生不必要的能量波动。他只需要最简单的引导。
他将手掌按在冰冷的隔间木板上,精神力缓缓注入。掌心的皮肤下,极淡的银色纹路一闪而逝,紧接着,空气仿佛水面般荡漾开一圈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涟漪。涟漪中心,空间像是被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内部深邃的、闪烁着点点星光的黑暗。
一枚拳头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内部仿佛有液态星光流转的银色水晶,从黑暗中被“吐”了出来,落入阎非手中。触感微凉,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空间波动。
空间水晶。能稳定储存并随时召唤预先绑定的大型装备。代价是每次使用都会消耗水晶内部储存的珍贵空间能量,且召唤过程会引发轻微的空间扰动——虽然在当前环境下,这种扰动微乎其微,几乎不可能被探测到。
阎非握紧水晶,精神力锁定其中存储的“那个东西”。
下一刻,他前方的空间骤然扭曲、扩张!厕所狭小的隔间仿佛瞬间被拉伸、拓展开,景象变得模糊不清。一道高大、狰狞、充满生物与机械融合美感的黑色身影,如同从水底缓缓浮现的巨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片被强行撑开的亚空间之中。
魔鬼战机。
通体哑光黑色,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关节处覆盖着类似生物甲壳的层叠结构,胸口和肩部镶嵌着暗红色的晶体,如同蛰伏凶兽的眼睛。它半跪在阎非面前,高度几乎顶到了临时厕所的棚顶,散发着一种冰冷、沉寂却又随时可能爆发出毁灭性能量的气息。
与月星那些棱角分明、充满工业美感的机甲不同,魔鬼战机的设计更接近某种掠食性的外星生物,安静,致命,带着一种非人的优雅。
阎非伸出手,按在机甲冰冷的腿部装甲上。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接触,机甲胸口无声地滑开一道舱门,内部亮起柔和的幽蓝色光芒。他攀入驾驶舱,舱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闭合。
驾驶舱内部空间紧凑,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将他包裹,面前不再是传统的操控杆和仪表盘,而是一整面弧形的、流淌着数据流的幽蓝色光幕。座椅两侧延伸出感应握柄。阎非坐下,双手握住感应握柄,头盔自动从后方延伸,贴合他的头部。视野瞬间与机甲外置传感器同步。
整个世界,以一种全新的、数字与感官叠加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隔间外的臭气、黑暗、简陋的木板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战场全景。热成像、电磁扫描、声波感应、光谱分析……无数信息流如同潮水般涌入,又被EA强大的信息处理能力瞬间整合、过滤、高亮标记出关键目标。
他能“看”到隔间外抱着枪打哈欠的哨兵,能“听”到营地边缘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能“感知”到远处卡特琳娜城方向密集的能量反应和生命信号。整个世界,对他而言,近乎透明。
他没有启动机甲的主能源,那会引起能量波动。魔鬼战机的生物动力核心,在待机状态下,几乎与环境背景辐射融为一体。他仅仅依靠着机甲自身储存的基础能量,以及EA提供的辅助动力,开始行动。
高大的黑色机甲,在狭小的厕所隔间里,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轻柔姿态,缓缓站直。它的动作没有发出任何金属摩擦或液压驱动的噪音,安静得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它抬起覆盖着黑色甲壳的机械手掌,按在头顶的油毡布棚顶上。
微微一震。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布匹被撕裂的“嗤啦”声。坚韧的油毡布和同被热刀切开的黄油,整齐地分开一个足够机甲通过的缺口。
黑色机甲微微屈膝,腿部蓄能装置发出几乎低不可闻的嗡鸣。下一秒,它如同被弹弓射出的石子,骤然冲天而起!没有喷射尾焰,没有狂暴的气流,只有一股无形的力场托举着它,以远超常规机甲起跳的速度和高度,瞬间拔地数十米,没入漆黑的夜空。
下方,被撕裂的厕所棚顶缺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隔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地面上留下一个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脚印凹痕,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臭氧的味道。哨兵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疑惑地朝厕所方向看了一眼,但除了晃动的破布,什么也没看见。他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见鬼”,又靠回门框,继续与瞌睡作斗争。
夜空中,阎非驾驶着魔鬼战机,如同最顶级的掠食者在暗夜中滑翔。
EA的隐匿模块全功率开启。机甲表面的哑光涂层不仅吸收可见光,更能扭曲周围的光线,实现近乎完美的光学迷彩。动力系统的噪音被压低到极致,散发出的热辐射和电磁信号被层层过滤和伪装,与环境背景噪声完美融合。此刻的魔鬼战机,在绝大多数探测手段下,等同于一片掠过夜空的乌云,或者一只偶然飞过的大鸟。
下方的卡特琳娜城战区在视野中迅速拉近。燃烧的建筑,闪烁的枪火,移动的部队轮廓,以及月星阵地后方那些如同巨兽般蛰伏的要塞轮廓,都清晰可见。
阎非的目标,是二号要塞——位于卡特琳娜城西侧外围的一个关键支撑点。从EA提供的、结合了战前城市结构图、近期侦察信息和他昨夜观测数据的综合分析来看,这座要塞不仅是月星进攻部队的重要后勤节点和指挥前哨,其内部更部署有能够对蓝星纵深目标进行精准打击的“中子扰动炮”阵列控制系统。打掉它,不仅能瘫痪月星在这一区域的指挥和火力支援,更能为蓝星第八集团军从西侧打开一个宝贵的突破口。
要塞的结构图、兵力部署、巡逻路线、监控盲区、能源节点、通讯中枢……所有详细信息,都如同全息影像般悬浮在阎非的视野边缘,随着他的目光移动而实时高亮、标注。这是单向透明的战场,是信息层面的绝对碾压。
他如同一只真正的夜行蝙蝠,悄无声息地掠过战线,从月星防线上空一个因设备故障而临时产生的、极短暂的监视缺口穿过,没有触发任何警报。下方月星的巡逻队、哨兵、甚至几台正在待机的“阿尔法守护者Z”机甲,对头顶悄然划过的黑影毫无察觉。
三分钟后,漆黑的魔鬼战机悬停在二号要塞东南侧一片因轰炸而形成的废墟上空,距离地面约五十米。从这里俯瞰,要塞的全貌尽收眼底。
那是一座依托旧时代工厂建筑加固改造而成的堡垒。外围是加高的合金围墙,布设着自动炮台、感应地雷和高压电网。围墙内,是几栋加固的主楼和仓库,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空地上,整齐停放着超过二十台“阿尔法守护者”机甲,以及数台“撕裂者”重型平台。更深处,一栋独立的、防护明显更强的建筑顶部,可以看到旋转的碟形天线和能量屏障发生器——那是通讯与指挥中心。而在其旁边,另一栋低矮但厚重的建筑,其顶部伸出的、带有复杂聚焦装置的炮管,赫然便是“中子扰动炮”的发射单元。
要塞内部,巡逻队按照固定的路线行进,探照灯有规律地扫过关键区域,防空雷达天线缓缓旋转。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戒备森严。
但这森严的戒备,在拥有EA全景感知和信息渗透能力的阎非眼中,充满了漏洞。
他锁定了几个首要目标:围墙四角的监视塔,指挥中心楼顶的通讯天线和护盾发生器,停放机甲的露天仓库区域,以及最重要的——中子炮控制室。
攻击序列在脑海中瞬间成型。
魔鬼战机动了。
它没有从空中直接俯冲,那会触发防空警报。它如同一片真正的阴影,从悬停状态无声下坠,在即将触地前的瞬间,腿部矢量喷口以极低的功率、极精准的角度向下喷出微弱气流,抵消了下坠的冲击力。机甲足部的特殊吸盘结构吸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稳稳落在废墟的阴影之中。
第一步,拔掉眼睛和耳朵。
魔鬼战机右臂抬起,手臂外侧装甲滑开,露出一支造型奇特、宛如昆虫口器般的发射管。没有火光,没有巨响,只有几声微不可闻的、类似气枪激发的声音。数枚细长的、尾部带着稳定翼的黑色梭镖,以近乎直线的弹道,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噗!噗!噗!噗!
四声轻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闷响几乎同时传来。围墙四角的监视塔上,正在旋转的高清摄像头和红外传感器,几乎在同一瞬间被精准地洞穿核心,冒出一缕青烟,随即彻底熄火。塔楼里的哨兵只觉得屏幕一花,正要查看,脖颈后便传来一阵轻微的麻痹感,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梭镖末端附带的强效麻醉剂瞬间生效。
紧接着,又是两枚梭镖,以更刁钻的角度,射向指挥中心楼顶。一枚精确地钻进了旋转的碟形天线基座连接处,另一枚则命中了护盾发生器的能量导管接口。没有爆炸,只有电火花轻微闪烁了一下,碟形天线停止了转动,护盾发生器表面流转的能量光芒也随之黯淡、熄灭。
整个过程,从开火到目标全部瘫痪,不超过三秒。要塞的“眼睛”和对外通讯的“耳朵”,在值班士兵反应过来之前,就被悄无声息地摘除了。
但内部警报依然可能被触发。阎非没有停顿。
第二步,废掉爪牙。
黑色机甲动了。它不再刻意掩饰行动,但动作依旧迅捷得不可思议。腿部微屈,强大的生物肌肉束和辅助动力系统同时发力,脚下的地面无声龟裂,而机甲本身已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以远超“阿尔法守护者”的冲刺速度,从废墟阴影中暴起,直扑要塞内部那片停放着数十台机甲的露天仓库!
“敌袭——!!” 刺耳的警报终于响彻要塞,是内部运动传感器捕捉到了高速移动目标。探照灯仓皇地转向,试图锁定那道黑影,但它的速度太快,轨迹太诡异,如同鬼魅般在光束的间隙中穿梭。
仓库区附近的月星士兵惊呼着举起武器,几台处于待机状态、驾驶舱敞开的“阿尔法守护者”也试图启动。
太慢了。
魔鬼战机在冲刺途中,左臂抬起,前臂外侧装甲翻起,露出三连装速射磁轨炮。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低沉连续的“嗤嗤”声。三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淡蓝色电光撕裂空气,以恐怖的初速射出。
轰!轰!轰!
三台刚刚抬起手臂、能量护盾还未完全展开的“阿尔法守护者”,胸口同时炸开巨大的火花,装甲被撕裂,内部的能量核心瞬间过载,引发殉爆!炽热的金属碎片和能量乱流将周围的士兵掀翻,惨叫声和爆炸声顿时响成一片。
魔鬼战机速度不减,径直冲入机甲群中。它没有使用远程武器,而是展开了最原始、最暴力的近身格杀。
右臂弹出幽蓝色的高周波切割刃,如同死神的镰刀,在空气中划出凄厉的弧光。一台刚刚站起的“撕裂者”重型机甲,粗壮的机械腿齐根而断,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砸向旁边的机库墙壁,引发二次坍塌。左拳握紧,手背装甲裂开,露出内置的、闪烁着不稳定红光的冲击发生器,一拳捣在一台“阿尔法守护者”的胸腹结合部。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重锤击打皮革的动静,那台机甲的后背装甲猛地凸起、炸裂,内部的管线零件如同喷泉般从破口涌出,整台机甲瞬间瘫软下去,驾驶舱警报凄厉地响起。
黑色机甲在机甲群中肆虐,所过之处,金属扭曲,爆炸连连。它时而如鬼魅般闪烁,避开集火;时而以蛮横的姿态硬撼,用能量护盾扛下攻击,再以更狂暴的方式还以颜色。月星的机甲驾驶员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对手——速度快到无法锁定,攻击力强到一击必杀,防御力更是高得离谱,偶尔有几发侥幸命中的流弹,也被机甲表面那层若隐若现的淡蓝色能量护盾轻易偏转或吸收。
“开火!开火!集中火力!”
“那是什么东西?!是新型机甲吗?!”
“打不中!根本锁定不了!”
“它的护盾有古怪!能量武器效果很差!”
恐慌在月星士兵中蔓延。训练有素的纪律在绝对的力量和未知的恐怖面前迅速瓦解。那台黑色机甲不像是在战斗,更像是在进行一场高效的、冷酷的拆除作业。他们的机甲,他们信赖的战争机器,在对方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具,被轻易地撕碎、摧毁。
阎非的目标明确。他并不追求全歼这里的机甲——那太费时间。他的首要目标是制造混乱,瘫痪其反击能力,并重点破坏机甲仓库的结构。
在又用高周波刃将一台“撕裂者”的武器平台连同小半个身躯切开后,他猛然跃起,躲开侧面射来的数发穿甲弹,在半空中拧身,左腿如同战斧般狠狠劈下,重重踏在仓库中央一根承重柱的顶端!
魔鬼战机的腿部力量何其恐怖,更别提这一击还附带了高频震荡力场。
咔嚓——轰隆!!!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声响起,紧接着是惊天动地的巨响。粗大的合金承重柱在巨力冲击下弯曲、断裂,连带其支撑的屋顶钢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片大片的金属板材、横梁、灯具如同雪崩般垮塌下来,将下方数十台尚未启动或受损的机甲连同来不及逃走的士兵一起,埋葬在钢铁与尘埃的废墟之下!腾起的烟尘瞬间弥漫了整个仓库区。
第三步,直捣黄龙。
制造了足够的混乱和破坏后,阎非没有恋战。魔鬼战机从烟尘中冲天而起,无视了下方零星的、已经失去组织的射击,如同一只黑色的巨鸟,扑向那座独立的、防护最强的指挥中心大楼。
楼顶,失去了护盾保护的通讯天线和控制单元近在咫尺。几名月星技术兵和守卫试图用轻武器射击,子弹打在机甲装甲上迸射出零星火花,毫无作用。
魔鬼战机右臂抬起,切割刃收回,前臂装甲再次变形,露出一门造型更紧凑、炮口闪烁着危险红光的能量武器。炮口红光急速凝聚,亮度在瞬间提升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程度。
嗡——!
一道仅有手臂粗细、却凝实到极点的暗红色光束,无声无息地射出,精准地命中了楼顶那套复杂的控制终端。
没有爆炸。被光束命中的区域,金属、复合材料、电子元件,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瞬间汽化、消失,留下一个边缘光滑、深不见底的圆形孔洞,孔洞周围的金属呈现出熔融后急速冷却的琉璃态。整座控制终端,连同其内部精密的电路、储存的数据、运行的程序,在这一击之下,被彻底从物理层面抹除。
紧接着,魔鬼战机身形一转,扑向旁边那栋低矮厚重的建筑——中子炮控制室。
这里的防御明显更强。建筑外墙是厚重的复合装甲,入口是沉重的气密门,周围还有自动防御炮台。但此刻,自动炮台刚刚转向,能量还未充填完毕。
魔鬼战机左拳再次握紧,冲击发生器红光大盛,一拳轰在厚重的气密门上!
咚!!!
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巨人擂动了战鼓。整个建筑都剧烈震颤了一下。那扇足以抵御重型炮火直射的气密门,中央赫然出现一个深深的凹陷,边缘扭曲,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门后的自动闭锁机构在巨大的冲击下直接崩碎。
第二拳。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