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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青柳巷深(二)(1 / 2)

门內別有洞天。迎面是一方颇为敞亮的青砖天井,约莫三丈见方,地面平整乾净,不见一丝杂草。东南角栽著一株老石榴树,枝叶虽已稀疏,却仍掛著几个红得发褐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树下摆著几口半人高的陶缸,养著些寻常的水生花草,叶片肥厚,绿意犹存。西北角一口青石凿成的四方水井,井沿磨得光滑,轆轤上的麻绳还带著湿气,显是日常使用。

天井往里,是坐北朝南的一排正房,高敞轩阔,明三暗五的格局,青瓦飞檐,廊柱漆色半旧却擦拭得乾净。正房两侧各有月亮门通向更深处,隱约可见后院的翠竹梢头。东西两厢亦是整齐的厢房,各有三间,门窗紧闭,此刻却因动静而纷纷开启。

陆翎正拿著块软布擦拭他的猎弓,闻声抬头;王大山光著膀子,似乎在院子里练功刚歇下,正用布巾擦汗;赵四则端著一个簸箕,像是在分拣什么东西。李铁伤未全好,坐在正房廊下的竹椅上晒太阳。还有几个正从窗內往外张望。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天井中突然出现的两人——林砚,以及他身后那个虽然改了装束、却依然掩不住熟悉气息的“年轻书生”。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隨即,王大山手里的布巾“啪”地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咧开,似乎想喊什么,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陆翎擦拭弓弦的动作僵住,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睁大,直直地盯在苏清瑶脸上,握著弓身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赵四手里的簸箕一歪,里面的东西撒出几样也浑然不觉。就连廊下的李铁,也猛地从竹椅上挺直了腰背,牵扯到伤处,疼得咧了咧嘴,目光却死死锁定了那个身影。

苏清瑶看著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著他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惊喜、还有那份仿佛失而復得般的激动,心中那最后一丝忐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汹涌澎湃的暖流,瞬间衝垮了她连日来强行筑起的心防。眼眶骤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她向前一步,摘下了头上的儒巾,任由那一头乌黑的长髮如瀑般披散下来,虽然很快又被她手忙脚乱地挽起,但那惊鸿一瞥的女装痕跡,已足以让所有人確认她的身份。

“陆大哥,王大哥,周大哥,赵四哥,李铁大哥……”她一个一个地叫过去,声音哽咽,却带著明亮无比的笑意与泪光,“是……是我。我……我回来了。”

“苏……苏姑娘!”王大山第一个吼了出来,声音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似乎颤了颤。他一个箭步衝上前,却又在离苏清瑶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剎住,手足无措,像是怕自己的莽撞惊扰了她,只能搓著手,咧著嘴,嘿嘿地傻笑,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真……真是您!俺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著您了!周大人把您接进府里,俺们这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得紧!”

陆翎也放下了弓,快步走来,虽然不像王大山那般外露,但眼中也闪烁著激动的水光,他朝苏清瑶郑重地抱了抱拳,声音有些沙哑:“苏姑娘,平安就好。这些日子……大家都很记掛你。”

周福和赵四也围了上来,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赵四嘴快,连珠炮似的说道:“苏姑娘,您可算来了!大伙儿天天念叨,说不知道您在周大人府里过得好不好,吃不吃得惯,有没有人欺负……呸呸呸,周大人当然是好人!就是……就是见不著您,心里没著没落的。林大哥也不常提,可把俺们急坏了!”

李铁站到近前看著她,这个憨厚的汉子,眼中竟也泛起了泪花,他用力点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哽咽著道:“回来好……回来就好……苏姑娘,您……您瘦了。”

这一句“瘦了”,平平常常,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清瑶心中所有压抑的情感闸门。她看著这一张张真诚的、满含关切与喜悦的脸庞,看著他们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如同家人般的牵掛,多日来强忍的悲慟、孤独、还有那份深藏於心的、对“家”的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出。

泪水,终於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顺著她偽装后略显黯淡的脸颊滚落,冲开些许脂膏,露出底下莹白的肌肤。她没有去擦,只是用力地点头,又哭又笑:“我……我很好。谢谢……谢谢你们还记掛著我。我……我也很想大家。”

林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看著苏清瑶终於卸下所有心防,在这些可以託付生死的同伴面前,展露出最真实的情感。看著陆翎、王大山他们那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欢喜。他知道,自己带她来这里,是对的。这里或许没有深宅大院、锦衣玉食,却有最真挚的情谊,最温暖的接纳,能给她伤痕累累的心,最切实的慰藉与力量。

他也知道,从今日起,这个看似平静的青柳巷小院,將不仅是黑石卫在青州府的据点,更將成为他们对抗刘雄一党、追查血案真相、乃至探索那惊天隱秘的重要基石。而苏清瑶的加入,必將为这支队伍,注入新的、不可或缺的活力与智慧。

同一时刻,镇守府內,气氛却与青柳巷的暖意截然相反。

书房里门窗紧闭,厚重的锦帘低垂,將秋日明亮的阳光彻底隔绝在外。屋內只点著几盏昏黄的羊角灯,光线黯淡,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到有些呛人的檀香气味,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抑与焦躁。

刘文焕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里,身上那件酱色团花湖绸直裰皱巴巴的,仿佛一夜未换。他面色晦暗,眼袋浮肿,手里那对温润的羊脂玉球也不再转动,只是被他死死攥在手心,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关於赵坤家人报官寻人的简单呈报,还有几份来自城防、税关等处的、语焉不详却透著不祥气息的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