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符宝匠心(一)(1 / 2)

青柳巷的午后,光阴仿佛被浸泡在蜜蜡里,流淌得格外粘稠缓慢。

秋阳已偏西,失了正午的锐气,化作一片温润的琥珀色,慵懒地铺满整个天井。青砖地面被晒得暖烘烘的,缝隙里那些茸茸的青苔,在斜射的光线下泛著油亮的深绿。东南角那株老石榴树,枝椏虬结,叶片大半已染上金黄,剩下些残绿倔强地缀在梢头,风过时,沙沙作响,筛落一地细碎晃动的光斑。陶缸里水生植物的阔叶静静舒展,边缘凝著细密的水珠,偶尔“嗒”地一声坠入缸中,漾开浅浅的涟漪。

正房廊檐下,林砚与苏清瑶对坐在两张竹椅中。

竹椅是寻常巷陌人家用的,扶手和靠背被岁月摩挲得光滑温润,泛著暗沉的蜜色。中间置一张矮脚方几,几面纹理清晰,摆著两盏素白瓷杯,杯中茶水尚温,裊裊腾起几缕若有若无的轻烟,在斜斜的光柱里盘旋、升腾,最终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茶香,混合著院中草木清气,沁人心脾。

林砚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袭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腰束同色丝絛,身形比初到青州府时愈发挺拔了些,连日来的奔波劳碌与生死搏杀,非但未在他身上留下颓唐痕跡,反似將一块璞玉反覆打磨,稜角愈发分明,气质愈发沉凝。他背脊挺直地坐著,一手隨意搭在膝上,另一手端著茶盏,目光却有些空茫,越过天井里那株摇曳生姿的老石榴树,投向更高远的、澄澈如洗的秋日天空,眉宇间似有万千思绪流淌。

苏清瑶换了一身藕荷色素麵襦裙,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的半臂,青丝松松綰了个隨云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多余饰物。她膝上摊开一卷泛黄的古籍,纸页脆薄,墨跡深深浅浅,却並未认真阅读,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古老的文字,目光时不时飘向身侧的林砚,见他神思不属,便轻声开口,打破这满院静謐:

“林大哥,可是在思量近日的案情”

林砚闻声,眸光微动,缓缓收回视线,落在手中茶盏澄碧的汤色上,摇了摇头:“赵坤既已招供,后续之事自有周大人运筹。我方才……是在想黑风涧那一战。”

苏清瑶闻言,將手中书卷轻轻合拢,置於膝上,神情认真起来:“那一战,凶险万分。若非林大哥临机决断,智勇兼备,只怕……”

“智勇兼备谈不上,”林砚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事后的审慎復盘,“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清瑶,你制的那些符籙,在黑风洞窟入口那一爆,確是起到了扭转战局的关键作用。”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瓷盏边缘划著名圈,眼神再度变得深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昏暗潮湿、杀机四伏的洞窟入口:“但我事后细想,那等用法,实是暴殄天物,更是迫不得已。符籙之力,瞬间激发,声势浩大,可单体威能终究有限。对付寻常淬体、通玄初期的敌人尚可,一旦遇上修为精深、或是皮糙肉厚、数量眾多的对手,零散使用,便如隔靴搔痒;若要像当时那般,將数十张符籙同时引爆,以求覆盖杀伤、製造混乱,则又太过奢侈,且机会往往只有一次。”

苏清瑶微微頷首,清丽的脸上露出思索之色:“林大哥所言甚是。符籙一道,本是借天地灵机、硃砂符纸为媒,將法术威能封存,待用时激发,確实便捷迅速,却因载体薄弱、灵纹难以叠加,威力上限受制。而阵法一道,以阵旗、阵盘为基,勾连地脉天象,聚拢周天灵气,威能浩瀚,可持续运转,但布设繁琐,启动迟缓,临敌之际往往缓不济急。”她说著,眼中闪过一丝灵光,“林大哥可是在想,如何將二者之长,合而为一”

林砚眼中掠过一丝激赏,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推演谋划的力度:“正是此意。符籙迅捷而力散,阵法厚重而迟缓。若能寻得一种坚固耐久、又能承载复杂灵纹的载体,將特定的符籙纹路永久鐫刻其上,甚至……將微型阵法的部分枢纽嵌入其中,使用时只需以少量真元激发,便能引动载体中预设的符籙或阵法之力……”

他的目光扫过天井,落在远处兵器架上那些闪著寒光的刀剑,以及靠在墙边的一面厚重包铁木盾上,继续道:“比如,盾牌。若能在盾牌內部以特殊材料鐫刻『戊土护身符』、『地脉引灵纹』,再嵌入少量土属性灵石粉末或地脉结晶作为阵法引子。对敌时,持盾者只需將盾牌往地上一插,激发灵纹,便可短时间內引动周遭地气,形成一道坚固的土行防护光罩。又比如,刀剑。若在剑脊、刀身刻入『锐金符』、『离火符』的复合纹路,並以精金、火晶等物沿纹路镶嵌,对敌时激发,则兵刃自带锋锐、灼烧之效,哪怕持刃者修为不高,亦能发挥出不俗的杀伤。”

他顿了顿,看向苏清瑶,眼神明亮:“甚至……我们可以更进一步。在兵刃或盾牌的特定位置,刻上简易的『阵纹导引符』,再將布设某种阵法所需的核心材料,如不同属性的灵石、特定的妖兽骨粉、稀有金属薄片等,以微型镶嵌的方式固定於载体之上。临战时,数名持有特製兵刃盾牌的队员,只需按特定方位站定,同时激发各自载体上的『阵纹导引符』与镶嵌材料,便能在极短时间內,形成一个小型的合击阵法!这比临时布设阵旗、调整方位要快得多,也更適合瞬息万变的战局。”

苏清瑶听著林砚这番条理清晰、层层递进的设想,最初是微微讶然,旋即眼眸越来越亮,如同两颗浸在清泉中的黑曜石,折射出惊人的光彩。她自幼钻研阵法符籙,对其中关窍了如指掌,自然明白林砚这番构想,並非天马行空的臆想,而是建立在现有符籙、阵法原理之上的、极具突破性的推演!每一个难点,似乎都能找到对应的解决思路;每一处结合,都暗合天地灵机运转的某种至理。

她望著林砚,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钦佩与惊嘆:“林大哥,你……你这些想法,是从何而来我钻研此道多年,从未敢如此大胆设想!符籙与阵法结合,以器物为载体……这、这简直是为我辈修士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若真能实现,寻常兵卒持此利器,亦可抗衡低阶妖物;精锐小队配合作战,威力何止倍增!”

她越说越激动,素来沉静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竟霍然起身,在廊下来回踱了两步,裙裾隨著动作轻轻摆动:“载体需坚固且能导灵,精铁、百炼钢、或掺杂了导灵金属的合金皆可尝试。鐫刻纹路,寻常刀刻斧凿难以精准,需用特製的蚀灵液腐蚀出稳定凹槽。符籙材料……硃砂混合妖兽血、灵草汁液固然是常规,但若要持久附著於金属,或许需加入某些具有黏附、固化特性的树脂或矿物粉。阵法导引与微型镶嵌更是精妙,需反覆试验材料配比、纹路走向、镶嵌点位与激发顺序……”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砚,目光灼灼,带著一种研究者遇到全新课题时的兴奋与急切:“林大哥,此构想匪夷所思,却又大有可为!空想无益,我们……何不现在就试上一试”

林砚见她如此反应,心中亦是欣然。他提出这些想法,固然有前世零星记忆的启发,但更多是基於实战中的切身感悟与对现有修真技艺的深入思考。能得到苏清瑶这位行家的认可与激赏,且她瞬间便能举一反三,想到诸多实施细节,足见其在此道上的深厚造诣与敏锐直觉。

“正合我意。”林砚也站起身,笑道,“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清瑶,你觉著,先试这盾牌如何”

“好!”苏清瑶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便从这引动地力、增强防护的盾牌入手。林大哥,烦请你取一面制式盾牌来。我这就去准备所需的一应材料。”

“材料之事,交给我。”林砚道,“武库那边,如今是周老兼管,调拨些东西应是不难。”他所说的周老,正是文书房那位老文书周云启。自武库原管事吴吏因“办事不力”被调离后,林砚便向周衍举荐了这位虽年迈却经验丰富、且因赵坤之事对林砚心怀感激的老吏兼管武库与文书房。周云启骤然得了这份颇有油水的兼差,对林砚自是感恩戴德,几乎有求必应。

苏清瑶闻言,立刻转身回房,取出隨身携带的笔墨纸砚,就著廊下的矮几,迅速写下一张长长的清单,上面罗列了各种材料的名目、规格与所需数量,从基础的赤铁锭、精铜粉,到较为稀有的土属性灵石碎末、地脉石粉末、固灵胶、蚀金液,再到绘製符籙所需的多种妖兽血、灵草汁液配伍等等,林林总总,不下二三十种,其中不少名称连林砚都未曾听过。

林砚接过清单,略一扫视,也不多问,只道:“我这就去办。清瑶你先做些其他准备。”

约莫一个时辰后,林砚去而復返,身后跟著两名力夫,抬著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箱盖打开,里面分门別类,整齐码放著苏清瑶清单上所列的绝大多数材料,一些实在稀有的,也寻了属性相近的替代品,且品质数量都超出预期,显然是周云启尽心竭力操办的结果。除此之外,还有一面崭新的青州府镇妖司制式包铁木盾,盾面蒙著熟牛皮,边缘包著寸许宽的锻铁,入手沉重,质地坚固,是寻常士卒的標准配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