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外的晨光刺破永夜的迷雾,在潮湿的苔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野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赤脚平伸在身前,脚底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林小雨跪坐在他身旁,手中淡绿色的治愈光芒缓慢流转,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那些被碎石割裂、被高温炙烤的伤口。
“会长,忍一下。”林小雨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过度消耗精神力的虚弱,“你左脚踝的韧带……有轻微撕裂。游戏里虽然不会真的撕裂,但痛觉模拟是百分百的。”
张野点点头,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他咬着一截随手折下的树枝,牙齿深深嵌进木质纤维里。当林小雨的治愈术光触及脚踝深处时,一股尖锐的疼痛像烧红的钢针般直刺神经,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脖颈上青筋暴起。
影刃沉默地站在三米外的警戒位置,匕首反握,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岩缝出口方向。他的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纪念。血已经止住了,但每一次肌肉收缩都会带来刺痛。
十二分钟。
从遭遇战爆发到血牙化作白光,实际战斗时间只有十二分钟。
但张野感觉像是熬过了一整个世纪。
每一秒都在计算伤害,每一瞬都在预判走位,每一次呼吸都要配合脚步的移动。过度使用“痛苦感知”的后遗症此刻全面爆发,大脑像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太阳穴突突跳动,视野边缘时不时闪过细碎的光斑。
“系统提示一直在响。”林小雨低声说,手上的治疗动作不停,“击杀人头奖励、越级挑战奖励、以少胜多成就……我暂时屏蔽了。”
“嗯。”张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先处理伤口……我们得尽快离开。”
他知道,岩缝里的战斗动静不小,尽管有迷雾遮蔽,但傲世公会一定有追踪手段。血牙的队伍全灭,最多十分钟,傲世的大部队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扑来。
林小雨的治疗术终于告一段落。张野脚上的伤口表面已经愈合,留下粉红色的新生皮肤,但深层的肌肉损伤和韧带拉伤需要时间恢复,游戏里的高级治疗术也无法瞬间修复这种“结构性损伤”——这是《永恒之光》刻意设计的真实痛感体系,防止玩家滥用治疗无脑硬刚。
“能动吗?”影刃转过头,声音嘶哑。
张野尝试动了动脚趾,一阵酸麻胀痛传来,但至少能控制。他撑着岩壁缓缓起身,赤脚踩在潮湿的地面上,脚底传来的不再是战斗时那种清晰的感知,而是一种迟钝的、隔着一层棉絮般的触感。这是感知透支后的“麻木期”,王铁军曾警告过,每次过度使用天赋后,都需要至少两小时恢复。
“能走。”张野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感知暂时废了。接下来的路,靠你和小雨的眼睛。”
影刃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他走到岩缝出口,侧耳倾听片刻,然后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三人鱼贯而出,重新没入浓稠的迷雾。
返程的路比来时漫长数倍。张野每走一步,脚底都传来针刺般的痛楚,那是新生皮肤与粗糙地面摩擦的感觉。他不得不放慢速度,调整步伐,寻找相对平坦的落脚点。林小雨跟在他身侧,法杖始终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影刃在前方五米处探路,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像一道沉默的幽灵。
一路上,三人几乎没有交谈。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言语。
当影刃毫不犹豫地跃下陡坡吸引火力时;
当林小雨在蓝量见底的边缘依然精准地卡住治疗时机时;
当张野用身体堵在岩缝入口,硬抗两道剑光只为给影刃创造绕后机会时——
某种超越游戏数据的东西,已经在三次心跳的共振中悄然生长。
那是信任。
是用后背交托生命的,沉甸甸的信任。
---
两小时后,拾薪者驻地外围的暗哨发现了他们。
那是一个布置在巨树上的简易树屋,由周岩设计,用藤蔓和木板搭建,隐蔽在茂密的树冠中。值守的玩家ID叫“夜莺”,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现实中是县一中的高二学生,因为家境困难,靠游戏里打金补贴生活费。他加入拾薪者才两周,是王铁军亲自考核通过的——考核内容不是战斗力,而是在树上连续潜伏六小时不动弹的耐心。
“会长!是会长他们!”夜莺压低声音对着团队频道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他们回来了!三个人都在!但是……会长走路好像有点不对劲。”
几分钟后,赵铁柱带着三个老兵玩家从驻地侧门冲出,迎上了步履蹒跚的三人。
“野哥!”赵铁柱的大嗓门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响亮,他冲到张野面前,上下打量,看到那双赤脚上残留的血迹和新生的粉红皮肤时,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他娘的……疼不疼?”
“疼。”张野笑了笑,实话实说,“但死不了。”
赵铁柱二话不说,转身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
张野摇头:“不用,能走。驻地里有眼睛,我得自己走进去。”
赵铁柱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张野的意思。会长不能是被背回来的,必须是走着回来的。哪怕一步一瘸,也得是自己走。这是姿态,是给驻地内外所有人看的姿态——拾薪者的脊梁,没断。
“那我扶着你。”赵铁柱换了个方式,不由分说地架起张野的胳膊。他的手掌宽厚粗糙,力气大得惊人,但扶着张野的动作却异常轻柔。
林小雨和影刃也被其他老兵围住,嘘寒问暖。影刃依旧沉默,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林小雨则被一个女性生活玩家拉住,塞了一瓶热乎乎的“蜂蜜花茶”——那是用游戏里的野蜂蜜和宁神花泡的,能缓慢恢复精神力。
当张野在赵铁柱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进驻地大门时,整个驻地静了一瞬。
所有在忙碌的人——修补装备的铁匠、整理草药的药师、清点仓库的后勤、训练对战的战斗员——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崇敬,有担忧,有激动,也有深深的后怕。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掌声响了起来。
起初是零星的,迟疑的,随即像是燎原的星火,迅速蔓延成一片热烈的、持续不断的掌声。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掌声。因为所有人都从团队频道的只言片语和论坛上疯狂传播的视频里,知道了这三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三个人。
一条岩缝。
十具尸体。
还有那个被无数人反复观看、逐帧分析的十二分钟。
张野在掌声中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或不甚熟悉的脸。有跟着他从北门防守战一路走来的老兄弟,有在铁矿战争中被傲世欺压、走投无路投奔来的生活玩家,有慕名而来、眼神中还带着怀疑和试探的新人。
“都别忙了。”张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驻地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五分钟,我说几句话。”
掌声渐渐平息。
“第一,”张野说,目光平静,“仗打赢了,但人没死。这是最重要的。”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紧张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第二,这仗不是结束,是开始。”张野继续说,语气转冷,“从今天起,傲世会像疯狗一样追着我们咬。他们会用更脏的手段,派更多的人,花更多的钱,目的只有一个——把拾薪者这三个字,从《永恒之光》里抹掉。”
驻地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旗杆的猎猎声。
“第三,”张野提高音量,“抹不抹得掉,不是他们说了算,是我们说了算。”
他挣脱赵铁柱的搀扶,忍着脚底的刺痛,独自向前走了三步,站到驻地中央那根简陋的旗杆下。旗杆上,那面王铁军寄来的、有些褪色的军旗正迎风飘扬。
“我张野,山沟里长大的,穷,没文化,进游戏就是为了挣点钱给妈治病。”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驻地回荡,坦然而直接,“在座的各位,有下岗的,有打工的,有学生,有病人……咱们聚在这里,不是为了称王称霸,不是为了欺负别人。咱们只是想在游戏里挣口饭吃,想在现实里活得有尊严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但有人不答应。有人觉得,他们有钱,就能制定规则;他们人多,就能为所欲为;我们穷,我们就该跪着,就该把打到的材料半价卖给他们,就该被他们踩着脸骂穷鬼,就该在游戏里当他们的陪玩和出气筒。”
“今天,在岩缝里,我和小雨、影刃,用这三条命回答了他们——”
张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不答应!”
“就算我们只有三个人,就算我们装备烂,等级低,就算我们被堵在死胡同里——”
“我们也不答应!”
驻地里,呼吸声清晰可闻。许多人的眼睛红了,拳头握紧了。
“从今天起,拾薪者公会,正式进入全面战争状态。”张野一字一句地说,“怕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怪你,这本来就不是你的战争。留下的——”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张野把话撂在这儿:只要我活着,只要拾薪者还有一个人在,傲世就别想踏平这里!他们要打,我们就打到底!他们要耗,我们就跟他们耗到底!他们要玩阴的,我们就比他们更懂怎么在泥地里打滚!”
“因为——”
张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力量:
“我们没地方可退了。”
“游戏里退了,现实里也抬不起头。今天退了这一步,明天就会退第二步,第三步……直到退无可退,跪下来给他们当狗。”
“所以,”他最后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不退了。就这儿,跟他们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