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亮了,雾却还没散。
拾薪者驻地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像是葬礼,又像是战前动员。人们沉默地收拾着东西,把能带走的物资打包,带不走的堆在空地中央,准备按计划烧掉。
周岩带着几个有工程学技能的玩家,正在围墙内侧埋设炸药。他跪在地上,用凿子小心翼翼地在夯土墙根处挖出小洞,再将用油纸包裹的黑火药塞进去,插入引线。动作精确得像在做外科手术。
“岩哥,”一个年轻玩家忍不住问,“咱们真要把自己家炸了?”
周岩头也不抬:“不是炸家,是给闯进来的野狗准备骨头。记住了,引线长度要算准,引爆点设在东侧了望塔——那是最后一个撤离点。”
“可是……”
“没有可是。”周岩终于抬起头,他的脸上沾着泥土,眼神却异常清醒,“会长说得对,守不住的就不守。但走之前,得让踩进来的人记住疼。”
不远处,李初夏和林小雨的药庐里飘出浓烈的草药味。两个女孩正在分装药剂,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止血膏三十份,镇痛散二十包,解毒剂十五瓶……”林小雨一边清点一边记录,声音有些发颤,“初夏姐,这些够吗?”
李初夏苍白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正在研磨一种深紫色的草叶,石臼里发出沙沙的响声:“不够也得够。小雨,把那个褐色陶罐递给我——对,就是装‘痒痒粉’的那个。”
“真要带这个?”林小雨抱起陶罐,有些迟疑,“这不算正经药品吧?”
“战争里,能让敌人难受的东西就是好药。”李初夏接过罐子,打开封口看了看,“这是用‘刺麻藤’花粉配的,沾到皮肤上会痒三天。抹在箭头上,或者撒在他们营地水缸里……”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林小雨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从架子上取下更多的瓶瓶罐罐,开始分装进一个个粗布缝制的小包里。每个包外面用炭笔写着使用说明,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字写得真好。”李初夏忽然说。
林小雨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护士要写病历,练出来的。以前在医院实习,带教老师说,字写不好会出人命。”
“现在也是。”李初夏轻声说,将研磨好的药粉装进竹筒,“这些药,也会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药庐里只剩下研磨声、分装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拆卸木板的响声。
---
张野赤脚走在驻地的小路上,脚下是潮湿的泥土和碎草。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那个他和赵铁柱一起搭起来的简陋厨房,那个秦语柔熬夜整理情报的木屋,那个王铁军训话用的青石台,那根挂着褪色军旗的旗杆……
这是他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家。
现在,要亲手毁了它。
“会长。”身后传来秦语柔的声音。
张野转过身。情报组长抱着一摞卷轴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有新情况?”张野问。
秦语柔点点头,压低声音:“刚刚收到黑市信鸽。有人……要卖给我们一批装备。”
张野眉头一皱:“黑市?现在这个节骨眼?”
“对。而且是‘暗标’,卖方不露面,只给交货地点和时间。”秦语柔抽出一张薄纸片,“要求我们派不超过五个人,今晚子时,去迷雾谷东侧的三号废弃矿洞入口接货。货款……对方说可以赊账。”
“赊账?”张野的警惕心立刻拉满,“什么装备?多少?谁卖的?”
“不知道卖方身份。”秦语柔摇头,“但货物清单在这里。”
她把纸片递给张野。上面用娟秀却故意写歪的字迹列着:
“精铁长剑 x 15把 (绿色品质,攻击+28-35,耐久45/45)”
“硬木圆盾 x 10面(绿色品质,防御+15,格挡率+12%,耐久40/40)”
“锁子甲 x 12件(绿色品质,物理防御+22,耐久50/50)”
“猎人短弓 x 8把(绿色品质,远程攻击+20-25,射程30米,耐久35/35)”
“淬毒箭矢 x 200支(每支附带‘缓慢出血’效果,持续15秒)”
“治疗药水(中级)x 30瓶 (瞬间恢复150点生命值)”
“魔力药水(中级)x 20瓶 (瞬间恢复100点法力值)”
张野的目光在清单上停留了很久。这些装备不算顶级,但都是实打实的中级装备,比拾薪者现在大部分人用的白板装备强出不止一个档次。尤其是那些治疗药水,在接下来的游击战里,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总价多少?”他问。
“黑市估价……大概在八十金币左右。”秦语柔说,“但如果按现在的市场溢价,傲世全面封锁的情况下,可能值一百二甚至一百五。”
一百五十金币,折合现实币十五万。
对张野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拾薪者公会的全部流动资金,算上所有成员凑的,也不到二十金币。
“赊账……”他喃喃道,“卖方不怕我们赖账?或者,不怕我们根本活不到还账的时候?”
秦语柔沉默片刻,从怀里又掏出一张小纸条:“信鸽送来的,和清单一起。上面只有一句话。”
张野接过纸条。纸很普通,字迹和清单上一样娟秀而刻意的歪斜,但内容却让他瞳孔一缩:
“投资需要本金。”
没有落款。
“投资……”张野咀嚼着这个词,“有人把赌注押在我们身上?”
“看起来是这样。”秦语柔点头,“而且对方很懂规矩。通过黑市,不留身份,只给货物和一句话。就算交易被截获,也查不到来源。这手法……很老练。”
张野闭上眼睛,赤脚感受着地面传来的微凉。他在权衡。
接,还是不接?
接了,意味着他们能得到急需的装备补给,在接下来的游击战里多一分生存希望。但风险也大——这可能是陷阱,是傲世设下的圈套,引他们去接货地点然后一网打尽。也可能是别有用心的人想利用他们。
不接,安全,但也意味着放弃雪中送炭的机会。在即将开始的绝境求生里,每一件装备、每一瓶药水都可能决定生死。
“你觉得呢?”张野睁开眼睛,看向秦语柔。
情报组长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旁边一段矮墙边,背靠着粗糙的土墙,目光投向远处正在拆卸防御工事的玩家们。
“我分析了三个可能。”她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数学题,“第一,这是傲世的陷阱,概率……三成。但他们刚发全服公告宣战,气势正盛,没必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手段。他们更可能直接打过来。”
“第二,是其他想捡便宜的公会或势力,想等我们和傲世两败俱伤后坐收渔利,所以先给我们点甜头让我们多撑一会儿。概率,四成。这个可能性最大,也最符合‘投资’的说法——投点小钱,赌我们能消耗傲世一部分力量。”
“第三……”秦语柔顿了顿,转头看向张野,“是真正看好我们的人。不是看好我们能赢,是看好我们……代表的东西。概率,三成。”
张野沉默。
代表的东西?穷人的骨头?不服输的精神?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驻地里有六十个人等着他做决定。六十条命,六十份信任。
“接。”他终于说,“但要做好准备。按对方说的,不超过五个人——我、铁柱、影刃,再加上你。还有……让周岩在接货点周围提前布置陷阱和逃生路线,万一有事,能撤。”
“是。”秦语柔点头,但又问,“会长,如果真是陷阱……”
“那就打。”张野说得很平静,“反正迟早要打,早打晚打都一样。但如果真是装备……”他看向清单上“治疗药水(中级)”那一行,“林小雨她们就不用那么拼命赶制药剂了。那些孩子,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秦语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药庐窗后两个女孩忙碌的身影。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去安排。”她说,转身要走。
“等等。”张野叫住她,“还有一件事——查一下,黑市这条线,最近有没有其他人在买卖装备给被傲世打压的公会。特别是……寒月阁的人。”
秦语柔眼睛微眯:“你怀疑楚清月?”
“不是怀疑,是排除。”张野赤脚踩了踩地面,“她之前帮过我们,但都是明面上的。这种暗地里的手段……不太像她的风格。但如果真是她,那这笔‘投资’的分量,就重得多了。”
“我明白。”秦语柔点头,“天黑前给你答复。”
她抱着卷轴快步离开。张野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清单和纸条。
“投资需要本金。”
字迹歪斜,但力透纸背。
---
黄昏时分,雾终于散了。
夕阳把驻地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正在拆卸的建筑投下支离破碎的阴影,像是大地上的伤疤。空地上已经堆起了几座小山——带不走的木材、石料、多余的家具,还有一些损坏的装备。等所有人都撤离后,这些会被一把火烧掉。
赵铁柱站在那堆物资前,粗糙的大手抚过一根房梁木。这根木头是他从后山砍回来的,当时手上磨出了三个血泡。现在,它要被烧了。
“舍不得?”身后传来王铁军的声音。
老兵叼着一根自己卷的土烟,烟雾在夕阳里缭绕。他的眼睛盯着那堆物资,眼神复杂。
“有点。”赵铁柱老实承认,“亲手搭起来的,现在要亲手烧了。心里……堵得慌。”
王铁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我当兵的时候,守过一个哨所。在山上,海拔四千多米,冬天雪能把门堵死。我们八个兵,在那儿守了三年。第三年快换防的时候,上级说哨所要撤了,建新的。走那天,我们把能带的都带了,带不走的……也烧了。”
他顿了顿,烟雾模糊了脸上的皱纹:“班长站在火堆前,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啥话?”
“他说,‘烧了不是忘了,是让它们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守着’。”王铁军弹了弹烟灰,“木头烧成灰,灰落在土里,土里长出草,草养着山——山还在,守山的人就还在。”
赵铁柱似懂非懂,但他看着那堆木材,忽然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教官,”他问,“咱们这次……能活下来几个?”
王铁军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那根烟都快烧到手了。最后他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活下来的人,骨头会比现在硬十倍。死掉的人,名字会被记一辈子。”
他拍拍赵铁柱的肩膀:“去准备吧。今晚你跟会长出去,眼睛睁大点,耳朵竖高点。这世道,敢给你送装备的,不是菩萨就是阎王。”
“明白。”赵铁柱重重点头。
---
秦语柔的木屋里,油灯再次点亮。
情报组长面前摊着十几张纸条,都是今天通过各种渠道收到的信息。她左手按着太阳穴,右手用炭笔在一张新纸上写着什么,眉头紧锁。
“有结果了?”张野推门进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有,但很奇怪。”秦语柔把刚写好的纸推过去,“黑市这条线,最近确实有几笔大宗装备交易。卖家的手法都很老练,不留痕迹。买家……有三个是被傲世打压的小公会,两个是散人团体。”
张野接过纸,快速扫过上面的信息:“查出卖家身份了吗?”
“没有。黑市的规矩就是不问来历。”秦语柔摇头,“但我对比了交易特征——交货方式、付款条件、甚至纸条上的措辞。有五笔交易,风格和我们收到的这次几乎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有人在做‘天使投资人’,专门资助被傲世欺负的人?”
“可以这么理解。”秦语柔点头,“更奇怪的是,这五笔交易发生的时间,都在最近半个月。而半个月前,傲世开始大规模扩张,吞并了好几个小公会的地盘。”
张野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击。有人在暗中对抗傲世的扩张,用这种方式给受害者输血,让他们有能力继续抵抗。
“能推测出是谁吗?”他问。
“范围可以缩小。”秦语柔又抽出一张纸,“首先,这个人或势力必须很有钱。五笔交易加上我们这笔,总价值超过五百金币,折合现实币五十万。这不是小数目。”
“其次,对游戏内的装备市场很熟悉,能稳定搞到大量中级装备,而且不走正规拍卖行,说明有专门的供应链。”
“第三,行事极其谨慎,所有交易都通过黑市多重转手,连黑市中间人都不知道真正的卖家是谁。”
她抬起头,看向张野:“符合这三个条件的,全服不超过五个势力。寒月阁是其中之一。”
张野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驻地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是黑暗中的萤火。
楚清月。
那个在拍卖行门口替他解围,说“不是施舍,是投资”的女人。那个在寒月阁里优雅从容,却愿意私下卖装备给他的会长。那个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一次次打破规矩帮他的人。
如果是她,那这张纸条上的“投资需要本金”,就有了另一层意思——她不是在投资一场战争的胜负,而是在投资一个可能性。一个“穷人也能有骨头”的可能性。
“还有一个疑点。”秦语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
“时间。”情报组长指着清单,“对方要求今晚子时接货。但子时是游戏里的深夜,能见度低,怪物活跃度增加,按理说不是交易的好时机。除非……”
“除非对方知道我们明天就要放弃驻地,开始游击战。”张野接上了她的话,“所以必须在今晚把装备送到,否则就来不及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知道他们明天撤离计划的人,只有核心圈的几个人。秦语柔、赵铁柱、周岩、王铁军、李初夏、林小雨、影刃——再加上张野自己。
难道有内鬼?
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就被张野否定了。不可能。这些人都是跟他从最艰难的时候走过来的,是一起从荆棘路上爬出来的同伴。如果连他们都不能信任,那这世上就没有能信任的人了。
“还有一种可能。”秦语柔缓缓说,“对方的情报能力,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强到能实时掌握我们的动向,甚至……预判我们的决策。”
张野想起了苏晴。那个留下头盔的女孩,那个游戏测试员。如果她愿意,应该能通过后台数据看到很多东西。但她说过,她不能过多干预游戏进程。
不是苏晴。
那会是谁?
“不想了。”张野最终摇头,“不管是菩萨还是阎王,今晚见了就知道。装备我们确实需要,陷阱我们也准备——各凭本事吧。”
秦语柔点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纸条。她的动作很仔细,每张纸都折好,按顺序放回抽屉里。这是她的习惯,情报工作容不得马虎。
“会长,”她忽然问,“如果真是楚清月,你打算怎么办?”
张野沉默片刻,说:“记下这份人情。等我们活下来,等我们有能力了,加倍还她。”
“如果她还的不只是钱呢?”
这个问题让张野愣了一下。他看向秦语柔,发现情报组长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
“什么意思?”他问。
秦语柔却没有回答。她合上抽屉,吹熄了油灯。木屋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
“该出发了。”她说。
---
子时,迷雾谷东侧,三号废弃矿洞。
这里已经远离拾薪者驻地,靠近傲世与血刃封锁线的边缘。矿洞入口黑黢黢的,像是一张咧开的嘴。洞口的木支架已经腐朽,几根横梁断裂,垂下来像是獠牙。
张野赤脚踩在潮湿的碎石地上,“赤足行者”的天赋全开。感知像水波一样扩散出去,覆盖方圆五十米的范围。
没有埋伏。
至少现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