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赵铁柱扛着一面从驻地带来的旧木盾——那是周岩临时加固的,表面钉了好几层铁皮,虽然丑,但应该能挡住几箭。影刃则完全隐没在阴影里,如果不是张野能感知到他的存在,几乎会以为那里没人。
秦语柔站在张野侧后方,手里拿着一盏蒙了黑布的风灯——这是接头的信号。按约定,他们要点灯示意,如果对方出现,会回应三短一长的闪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矿洞里传出滴水的声音,叮咚,叮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远处偶尔传来狼嚎,悠长而凄厉。夜风吹过山谷,带起一片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会长,”赵铁柱压低声音,“快子时三刻了。”
张野点点头,没说话。他的感知依然覆盖着周围,警惕着任何异常。周岩确实在附近布置了陷阱——东侧灌木丛里有绊索,西侧巨石后埋了炸药,南侧的小路撒了铁蒺藜。如果真是圈套,他们至少有四条撤离路线。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
矿洞深处,突然亮起了光。
不是火把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淡蓝色的荧光,像是萤火虫聚在一起。光点缓缓移动,从矿洞深处向外飘来,越来越近。
张野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赵铁柱举起了盾。影刃在阴影里绷紧了身体。
光点飘到洞口,停住了。
然后他们看清楚了——那不是光点,而是一盏盏漂浮的矿灯,用细线吊着,排成两列。矿灯后面,是几个穿着黑色斗篷、脸完全遮住的人影。人影身后,堆着十几个大木箱。
没有人说话。
为首的黑斗篷抬手,做了个手势。后面的人开始搬箱子,一个个搬到洞口外,整齐地码放。搬完箱子,他们退回矿洞深处,只有那个为首的人还站在原地。
张野和秦语柔对视一眼,秦语柔点点头,提着风灯走上前。她掀开黑布,让灯光完全露出,然后——熄灭,点亮,熄灭,点亮,熄灭,点亮,长亮。
三短一长。
黑斗篷也抬起手,手里不知拿着什么工具,回应了同样的光信号。
确认无误。
秦语柔走到箱子前,打开最上面的一个。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五把精铁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她抽出一把,掂了掂重量,检查了属性,然后对张野点头——和清单上一致。
张野这才走上前。他赤脚踩在碎石上,走到那个黑斗篷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货款,”他说,“我们现在付不起。但欠条我可以写,利息按市场最高的算。”
黑斗篷摇了摇头。斗篷的兜帽很深,完全看不到脸,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然后,那人从斗篷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张野接过。纸上还是那歪斜的字迹,但这次内容多了几句:
“投资无需欠条。”
“装备是刀,握刀的手才是根本。”
“七十七天,活下去。”
“——一个希望你们赢的人”
张野抬起头,看向黑斗篷。他想问什么,但那人已经转身,走向矿洞深处。漂浮的矿灯随着他移动,像是引路的幽灵。
“等等。”张野忍不住开口,“至少告诉我,为什么帮我们?”
黑斗篷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矿洞的阴影边缘,背对着张野,沉默了很久。久到张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一个经过伪装、明显用了变声道具的声音传来,沙哑而模糊: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跪下。”
“想看看,有没有人真的能不跪。”
说完,他一步踏进黑暗,消失不见。那些漂浮的矿灯也一一熄灭,矿洞重新变回一张黑黢黢的嘴。
张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纸很轻,但上面的字却重得压手。
秦语柔走过来,轻声说:“清点完了,全部和清单一致,甚至还多了五件锁子甲。总价值……超过一百金币。”
一百金币。十万现实币。
就这么白给了。
“搬运吧。”张野最终说,“铁柱,叫影刃出来帮忙。我们得在天亮前把这些运回驻地,分下去。”
“是!”
三个人开始忙碌。箱子很重,但赵铁柱力气大,一次能扛两个。影刃也从阴影里现身,虽然依旧沉默,但搬东西的动作很快。张野和秦语柔也各自抱起一个箱子。
来回三趟,所有箱子都搬到了事先准备好的、藏在灌木丛里的两辆木板车上。周岩设计的板车很简陋,但轮子加了减震,在崎岖山路上也能拉得动。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夜色很浓,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零星几点星光。板车的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张野走在最前面,赤脚感知着前方的路面。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跪下。”
“想看看,有没有人真的能不跪。”
说这话的人,一定见过很多事。见过有钱人用钱砸碎穷人的膝盖,见过强者用力量逼迫弱者低头,见过太多人在现实面前放弃尊严,选择跪着活。
而现在,这个人把赌注押在了一群赤脚的、穿粗布衣的、全身上下凑不出几个铜板的穷人身上。
押在他们能站着活。
“会长。”秦语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夜的寂静。
“嗯?”
“如果……如果我们真的输了,死了,公会散了,”她问,“你会觉得对不起这笔投资吗?”
张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拉着板车,赤脚踩过一片长满苔藓的石头,感受着脚下湿滑冰凉的触感。
“会。”他最终说,“但不是在输的时候觉得对不起,而是在跪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向秦语柔。夜色里,情报组长的眼睛很亮,像是含着星光。
“投资我们的人,赌的不是我们能赢,是赌我们不跪。”张野说,“所以只要我们一直站着,这笔投资就值。哪怕最后站着死,也值。”
秦语柔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
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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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驻地。
箱子被悄悄运回来,藏在还没拆的仓库里。张野叫醒了所有核心成员——除了还在外面警戒的哨兵。
仓库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十几个箱子堆在地上,盖子都已经打开,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装备。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林小雨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李初夏走到一个箱子前,拿起一瓶中级治疗药水,对着灯光看了看。淡红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微微晃动,散发出草药的清香。这比她目前能做出的任何药剂效果都好。
“哪儿来的?”王铁军问,声音里带着警惕。
“黑市买的。”张野实话实说,“但没花钱,算是……投资。”
他把那张纸递给王铁军。老兵接过,借着灯光看完,眉头皱成一团。
“希望你们赢的人……”他喃喃道,“全服希望我们赢的人,恐怕不超过十个。”
“但有一个就够了。”张野说,“至少证明,我们做的事,有人看着,有人觉得值。”
周岩已经开始检查装备了。他拿起一面硬木圆盾,用手指敲了敲盾面,又检查了背带的缝制工艺。
“做工很扎实,不是粗制滥造的量产品。”工程师给出专业判断,“应该是中高级铁匠的手艺,材料也是实打实的。这些装备……够我们每人换一身了。”
“分下去。”张野说,“按职业和需求分配。铁柱,你们‘铁卫队’优先拿盾和重甲。影刃,你们暗影小队拿短弓和淬毒箭矢。治疗药水和魔力药水,小雨和初夏保管,按需配给。”
“长剑和锁子甲呢?”秦语柔问。
“长剑给近战职业,锁子甲给需要冲锋的人。”张野顿了顿,补充道,“我自己不要。赤脚穿不了鞋,穿甲也影响行动。我的装备……就是这双脚。”
没有人反对。大家都习惯了会长的作风——最好的东西先给
分配工作一直持续到天快亮。每个人都领到了新装备,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容。虽然战争还在继续,虽然明天就要放弃驻地开始逃亡,但至少现在,他们手里有了像样的武器,身上有了能挡刀箭的甲胄。
赵铁柱试穿了一件锁子甲,铁环相扣的声音哗啦作响。他咧嘴笑了:“这下真成‘铁骨’了。”
林小雨抱着几瓶治疗药水,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医疗包里。有了这些,她在战场上能救更多的人。
李初夏则在研究那些淬毒箭矢。她用镊子夹起一支,仔细观察箭头上涂抹的暗绿色毒药,鼻子轻轻抽动。
“配方很精妙,”她低声对林小雨说,“用‘蛇涎草’做主料,配上‘腐骨花’和‘幽灵菇’……见血后十五秒开始发作,持续失血。不致命,但足够让人失去战斗力。”
“能仿制吗?”林小雨问。
“材料不够,但可以试试简化版。”李初夏眼中闪过学术研究般的光芒,“至少,我们知道方向了。”
周岩分到了一把精铁长剑。他平时主要用工程学工具战斗,很少用剑。但此刻他握着剑柄,做了几个简单的劈刺动作,剑身在空气中划出呜呜的破风声。
“好剑。”他评价道,“重心平衡,刃口锋利,握柄缠了防滑皮绳。制作者很用心。”
只有影刃依旧沉默。他领了一把猎人短弓和五十支淬毒箭矢,试了试弓弦的张力,然后点头,把东西收进自己的阴影行囊里。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
王铁军没要装备。他说自己年纪大了,冲锋陷阵的事让年轻人去,他负责指挥和断后就行。但他仔细检查了每一件装备的质量,最后对张野说:
“送装备的人,不是外行。这些不是仓库里积压的货,是专门挑过的——长剑的长度和重量适合山地游击,盾牌不算太重方便携带,锁子甲比板甲轻便但防护足够。对方……很了解我们需要什么。”
张野点头。他早就注意到了。
这份“投资”,精准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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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最后一个时辰,张野独自走到旗杆下。
旗杆上的军旗在晨风里轻轻飘动,褪色的布料上,“拾薪者”三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他仰头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赤脚爬上旗杆——没有用梯子,就用手脚攀着粗糙的木杆,一点一点爬上去。爬到顶端,他解开系旗的绳子,把军旗取下来。
布旗落在手里,很轻,又很重。
他爬下来,把军旗仔细叠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那里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秦语柔。
“都准备好了?”张野问,没有回头。
“嗯。能带走的物资已经分装完毕,每人一个标准背包。带不走的堆在空地中央,浇了火油,随时可以点燃。”秦语柔的声音很平静,“七个秘密据点的坐标和路线图,已经分发到每个小队长手里。撤退顺序和联络暗号也定了。”
“人员情绪呢?”
“还好。有了新装备,大家多了点信心。虽然还是怕,但……至少敢打了。”
张野转过身,看向秦语柔。晨光熹微中,情报组长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晰。
“语柔,”他忽然说,“你觉得我们真的能不跪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秦语柔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思考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从我跟你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跪。现实里我离了婚,一个人带女儿,很多人劝我低头,去找前夫复合,或者随便找个人嫁了。我没跪。游戏里,傲世悬赏杀我,一次五十银币,很多人说我傻,为什么不退会保平安。我也没跪。”
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几分:“所以现在,我也不想跪。就算最后死了,我也是站着死的。这对我女儿来说,就够了——她妈妈不是个软骨头。”
张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说:“好。”
一个字,足够了。
晨光越来越亮,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雾又起来了,但这次很淡,像是透明的纱。
驻地里,所有人都已经收拾完毕。六十个人,六十个背包,六十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他们站在空地上,看着那堆即将被烧掉的物资,看着那些他们亲手搭建、现在又要亲手放弃的建筑。
王铁军走到张野身边,低声说:“时间到了。”
张野深吸一口气,赤脚走到那堆物资前。他接过赵铁柱递来的火把,火把顶端,火焰在晨风里跳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驻地——看了厨房,看了木屋,看了旗杆现在光秃秃的顶端,看了每一张同伴的脸。
然后,他把火把扔进了浇满火油的物资堆。
火焰轰然腾起,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天空,黑烟滚滚上升。木材在火里噼啪作响,像是最后的告别。
张野转身,面对所有人:
“出发!”
六十个人,分成七个小队,像七股溪流,向着七个不同的方向,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山林里。
他们身后,驻地在火焰中渐渐坍塌。但一面新的旗,已经揣在张野怀里,贴着他的心跳。
那旗上写着三个字:不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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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傲世的主力团抵达拾薪者驻地时,看到的只有一片冒着青烟的废墟。
废墟中央,立着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桩。木桩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炭笔写着一行大字:
“骨头在这,来啃。”
落款是一个赤脚的脚印拓印。
傲世凌云站在废墟前,脸色铁青。他身后,三个主力团的一千多人鸦雀无声。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我要让全服的人看看——”
“跟我傲世作对的人,是什么下场!”
山谷里,他的声音在回荡。
但更深的林子里,六十个赤脚的人,正踩着荆棘,走向更远的黑暗。
他们手里握着新得的刀,怀里揣着不跪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