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往常一样笼罩着山野,但拾薪者的六十个人,已经不在那个被烧毁的驻地里了。
他们分散成七个小队,像七滴汇入溪流的水,沿着事先规划好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迷雾谷复杂的山林地貌中。每个小队八到十人,由一名核心成员带领,朝着各自分配的秘密据点移动。
张野带领的第一小队有九个人——他自己,秦语柔,赵铁柱,还有六个从战斗玩家里挑出来的好手。他们的目的地是“据点三”,位于迷雾谷东北侧的一处天然岩洞,离原先驻地约十五里山路。
路不好走。
或者说,根本没有路。
为了避开傲世可能布置的巡逻队和眼线,他们选择的是最偏僻、最崎岖的路线——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三里,翻过一道陡峭的山脊,再钻进一片被称为“鬼打墙”的密林。林子里常年弥漫着淡淡的瘴气,能见度不到二十米,稍不留神就会迷路。
张野走在最前面,赤脚踩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每走一步,“赤足行者”的感知就向前延伸一分。地面下的树根分布、土层厚薄、岩石结构……所有信息像立体地图一样在脑海中铺开,让他能在这种恶劣地形里找到最稳妥的落脚点。
“停。”他突然举起右手。
身后的人立刻停住脚步,屏住呼吸。赵铁柱无声地举起盾,护在秦语柔身前。六个战斗玩家分散成半圆形防御阵型,武器出鞘。
张野蹲下身,赤脚轻轻拨开面前的几片落叶。地面裸露出来,上面有清晰的脚印——不是他们的。脚印很新,边缘的泥土还没完全干透,大约是三到四个人,穿的是制式皮靴,鞋底花纹很规整。
“傲世的人,”他压低声音,“过去不到两个小时。”
秦语柔蹲到他身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本子和炭笔,迅速画下脚印的尺寸和间距,在旁边标注时间和推测人数。“这个方向……他们可能在搜索我们的撤离路线。”
“绕开。”张野站起身,指向左侧,“那边岩石多,不容易留痕迹。跟我来。”
队伍改变方向,钻进一片乱石堆。这里的石头大多长满青苔,湿滑难行,但对赤脚的张野来说反而更好——他能清晰地感知每一块石头的稳固程度,挑选出最安全的路径。
一个年轻玩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一晃,差点摔倒。旁边的赵铁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小心点。”铁柱低声说,声音粗哑但透着关切,“这地方摔一跤,骨头都能断几根。”
“谢、谢谢柱子哥。”年轻玩家脸一红,站稳了继续走。
秦语柔走在张野身后两步的位置,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她的记忆力在这种时候发挥出惊人的作用——每经过一棵形状奇特的树,一块有特征的岩石,一片特殊的地貌,她都会在脑海里记下来,像是给这片区域绘制了一张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地图。
“会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右前方三十米,那棵歪脖子杉树后面,有动静。”
张野的感知立刻聚焦过去。确实有东西——不是人,是动物。体型不小,在树后缓慢移动,呼吸声沉重。
“野猪,”他判断道,“别招惹,绕过去。”
队伍再次改变路线。每个人都走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在这片林子里,任何不必要的战斗都可能引来追兵。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露出一片陡峭的岩壁。岩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到了。”张野说。
---
据点三的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岩洞入口只有一人高,但进去后豁然开朗,形成一个约二十米宽、十米深的天然洞室。洞顶有几处裂缝,微弱的天光从缝隙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内部环境。地面还算平整,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和树枝——这是之前侦察时准备的。
“检查洞内情况。”张野下令,“铁柱带两个人守洞口,其他人清理内部,看看有没有野兽留下的痕迹。”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赵铁柱带着两个战斗玩家守在入口两侧,盾牌抵在身前,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山林。其余人则开始清理洞室——搬开可能藏蛇的石头,检查角落的干草堆,用火把熏走可能存在的毒虫。
秦语柔没有参与清理工作。她走到洞室最深处,从背包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和几根炭笔,席地而坐,开始绘制这一路的地形图。她的记忆力让她能精确还原每一个岔路口、每一处险要地形、每一个可能设置埋伏的位置。
张野赤脚在洞室里走了一圈,用感知探查岩壁的结构和厚度。洞壁很坚固,大多是实心岩石,只有东侧有一处较薄的地方,敲上去声音空洞些。
“这里,”他对正在帮忙搬运石头的周岩说,“可以挖一条紧急逃生通道。不用太宽,能爬过一个人就行。通到外面的山谷里。”
周岩走过来,用手摸了摸岩壁,又用随身携带的小锤子敲了敲,侧耳倾听回声。“厚度大约两米,岩质是石灰岩,不难挖。但工具不够,需要时间。”
“两天。”张野说,“两天之内挖通。工具不够就轮流用手挖。”
“明白。”周岩点头,立刻从背包里取出凿子和锤子——这些都是他从驻地废墟里抢救出来的。他开始在岩壁上做标记,规划挖掘路线。
李初夏和林小雨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开始搭建临时的药庐。她们把带来的瓶瓶罐罐整齐地摆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又用干草铺了个简单的操作台。林小雨还从洞口外采了几株有驱虫效果的艾草,揉碎了撒在周围。
“这里湿度太大,”李初夏皱眉,“草药容易受潮发霉。得想办法保持干燥。”
“可以用火烤。”林小雨提议,“但烟雾会暴露位置。”
两人正商量着,王铁军走了进来。老兵是最后一个撤离驻地的,他负责确认所有人都离开后,才点燃了火油,然后沿着一条最隐蔽的路线赶来。他的脸上有烟熏的痕迹,衣服下摆也被火烧焦了一角,但步伐依旧沉稳。
“教官,”张野迎上去,“驻地那边?”
“烧干净了。”王铁军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傲世的人到的时候,只剩灰。我在远处看了会儿,他们气得跳脚。”
他在洞室里扫视一圈,点了点头:“这地方选得不错,易守难攻。但只有一个入口,也是死穴。”
“周岩在挖逃生通道。”张野说。
“嗯,看到了。”王铁军走到周岩那边,观察了一会儿挖掘进度,“方向对,但坡度要再陡一点,这样万一敌人灌水或灌烟,水会往外流。”
周岩记下建议,继续工作。
所有人都安顿下来后,张野把大家召集到洞室中央。九个人围坐成一圈,中间点着一盏小油灯——灯火被刻意调得很暗,只够勉强照亮每个人的脸。
“现在开始分发装备。”张野说,“秦语柔,清单。”
情报组长从怀里取出那张黑市装备清单,就着昏暗的灯光念起来。每念到一件装备,她就从堆在角落的箱子里取出对应的一件,放在众人面前的地上。
精铁长剑、硬木圆盾、锁子甲、猎人短弓、淬毒箭矢、治疗药水……
一件件装备在油灯下泛着冷光。虽然昨天已经大致清点过,但此刻正式分发,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像是穷孩子第一次见到新衣服,既兴奋又忐忑。
“按昨晚说好的分配。”张野开始点名,“赵铁柱,锁子甲一件,硬木圆盾一面。”
铁柱站起来,走到装备堆前。他先拿起那面圆盾——盾面是硬木蒙了层铁皮,边缘用铜钉加固,背面有皮质握把和臂带。他试了试,盾不算重,但很结实。
“好盾。”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然后他拿起锁子甲。甲衣是用细小的铁环一个个扣成的,拿在手里哗啦作响。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突然问:“会长,这甲……我能改改吗?”
“改?”张野一愣。
“嗯。”赵铁柱比划着,“我肩宽,这甲胸围够了,但肩膀这里有点紧。我想把腋下这几排铁环拆了,换上皮革,这样胳膊能活动开。”
张野看向周岩。工程师站起来,接过锁子甲检查了一下,点头:“可以改。铁环是活扣,拆开不难。但我需要针线和皮革。”
“我有。”李初夏从药庐那边说,“医疗包里带了缝合用的针线,够结实。皮革……可以用背包上拆下来的。”
“那就改。”张野同意,“下一个,王虎。”
一个叫王虎的年轻玩家站起来。他是六个战斗玩家里表现最突出的一个,用剑的手法很老道,据说现实里练过几年武术。
“精铁长剑一把。”张野说。
王虎走到装备堆前,从十五把剑里挑了一把。他没有随便拿,而是每把都拿起来掂了掂重量,试了试手感,最后选了一把剑身略窄、剑柄缠着黑色防滑绳的。
“为什么选这把?”张野问。
王虎握着剑,做了个简单的刺击动作:“这把重心靠前,出剑速度快。我是敏捷型的,太重太宽的剑不适合我。”
张野点点头:“记住你选的剑。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第二条命。”
分发继续进行。
每个战斗玩家都拿到了一把精铁长剑。盾牌优先给了两个专精防御的玩家,锁子甲分给了需要冲锋在前的人。猎人短弓和淬毒箭矢给了队里唯一的弓箭手——一个ID叫“鹰眼”的瘦高个。
治疗药水和魔力药水由李初夏和林小雨统一保管,按需分配。
最后,地上还剩下三件装备:一把精铁长剑,一面硬木圆盾,一件锁子甲。
“会长,你的。”赵铁柱说。
所有人都看向张野。按照惯例,最好的装备应该先给会长。
但张野摇了摇头:“我不要。”
洞室里安静下来。
“会长,”秦语柔轻声说,“你是我们的大脑,也是我们的旗帜。如果你出事……”
“我不会出事。”张野打断她,赤脚走到装备堆前,蹲下身,拿起那把剩下的长剑。剑身映着油灯的火光,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他握着剑,站起身,面对所有人:
“装备是刀,握刀的手才是根本——送装备的人说得对。我的手是什么?是这双脚。”
他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岩石地面上,脚底沾着泥和草屑,有几处被碎石划破的细小伤口,已经结了深色的痂。
“我的天赋是“赤足行者”,穿鞋穿甲都会影响感知。所以我不能用这些装备。”他把剑放回地上,“但这不代表我不需要武器。”
他看向周岩:“岩哥,驻地带来的那把旧匕首,还在吗?”
周岩从自己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短匕——那是张野最早用的武器,青铜品质,刃口已经崩了几个缺口,柄上的缠绳也磨得发亮。
“在。”
张野接过匕首,掂了掂:“这就够了。”
他又看向那面圆盾和锁子甲:“盾给铁柱,让他把原来那面旧的换下来。甲……给秦语柔。”
“我?”秦语柔一愣。
“对。”张野说,“你是情报组长,是大脑里的记忆中枢。你不能死。这件甲虽然重了点,但关键时刻能挡一刀。穿着。”
秦语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张野的眼神,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她走到装备堆前,拿起那件锁子甲。甲衣很沉,铁环冰凉。她试着往身上套,但甲的结构对她来说太复杂,折腾了半天也没穿好。
赵铁柱走过来帮忙。粗壮的大手动作却出乎意料地灵巧,几下就把甲衣的扣带系好,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谢、谢谢。”秦语柔低声说。铁甲压在肩上,沉甸甸的,但确实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装备分发完毕,每个人都拿到了新武器或防具。洞室里响起一片金属碰撞声和武器挥舞的破风声,大家都在熟悉新装备的手感。
但张野突然开口:
“都停下。”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立刻停住动作,看向他。
张野赤脚走到洞室中央,站在那盏油灯旁。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很长,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晃动。
“装备发完了,现在我说规矩。”他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三条规矩。都听好,记在心里。”
洞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第一条,”张野竖起一根手指,“装备绑定人。你拿到什么,就是你的。丢了,坏了,自己负责。不许抢,不许偷,不许私下交易。”
众人点头。这是基本规矩,大家都懂。
“第二条,”第二根手指竖起,“装备可以升级,可以改造,但改造方案要经过周岩审核。不许胡乱改动,影响整体性能。”
周岩重重点头:“我会把关。”
“第三条,”张野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变冷,“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人死,装备必须带回。带不回的,就地销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得像用凿子刻在石头上:
“一件装备,都不许留给傲世。”
洞室里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在游戏里,玩家死亡后,装备有一定概率掉落。如果被敌人捡走,就成了“资敌”——用你的武器杀你的人。
“会长,”王虎忍不住问,“如果……如果战况太激烈,来不及回收呢?”
“那就毁掉。”张野说,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用剑的,把剑折断。用盾的,把盾砸碎。穿甲的,把甲拆散。总之,不能让他们拿到完整的、还能用的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