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秘密据点三的岩洞里终于安静下来。
小矿石在干草铺上睡着了,李初夏给他的手臂做了固定,又喂了安神的草药汤。孩子睡得很沉,但眉头还微微蹙着,偶尔会在梦里抽噎一下,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被绑在石台上的下午。
铁骨坐在角落的篝火旁,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是林小雨用驻地最后一点米熬的,里面切了肉干和野菜。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仿佛在品尝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火光映着他脸上新添的伤疤和依然红肿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有了光,不再是矿区里那种死寂的灰暗。
张野赤脚坐在他对面,用一块破布擦拭着青铜匕首上的血迹。匕首很旧,刃口崩缺的地方在火光下像一排细小的牙齿。擦完匕首,他又开始检查自己的脚——赤足在今晚的奔袭中踩过碎石、荆棘、泥沼,脚底添了几道新伤,但那些老茧足够厚,只是破了皮,没伤到筋肉。
“会长。”铁骨突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今天……今天谢谢你们。”
张野抬起头,摇摇头:“不用谢。我们说过会来接你们,只是提前了而已。”
铁骨放下碗,盯着篝火看了很久,然后问:“那……那其他矿工呢?你们真的会带他们走吗?”
“会。”张野说得斩钉截铁,“但不是偷偷摸摸地带。我们要光明正大地告诉他们——有地方可以站着活,不用跪着挖矿。”
他把匕首插回腰间,赤脚走到岩洞中央那张大地图前。秦语柔已经在那里了,正用炭笔在地图上标记着什么,看到张野过来,她侧身让开位置。
“矿区的情况。”张野说,手指点在复活点的位置,“经过今晚的突袭,傲世肯定会加强戒备。但他们不知道我们的真实意图——是只救两个人,还是要掀起更大的风浪。”
他顿了顿,手指向北坡方向:“铁骨,你之前说,矿工们在传‘有活路’的暗号。现在那些看到传单的矿工,他们敢信吗?”
铁骨走过来,看着地图上熟悉的矿区地形,深吸一口气:“以前不敢。但现在……小矿石被救走了,我活着回来了,传单撒得满矿区都是。就算傲世说那是谣言,也会有人心里犯嘀咕。”
他指着矿工营地的位置:“矿工们不是傻子。0.3铜一块的收购价,每天100块的基本量,塌方了不让救人,动辄就杀人守尸……这些事,每个人都看在眼里。他们只是缺一个带头的人,缺一个……能让他们看到希望的火星。”
张野点点头,转向秦语柔:“我们现在的储备,能接收多少矿工?”
秦语柔快速翻动手里的账本:“粮食储备最多支撑三百人十天。药品短缺,尤其是治疗跌打损伤和解毒的。武器……如果只是给矿工配备基本工具,铁镐、铲子这些,我们库存有一百套左右。但真正的战斗装备,缺口很大。”
“驻地后山的矿点呢?”张野问,“周岩勘探过,说那里矿脉质量不错,但地形复杂,开采难度大。如果大规模开采,需要多长时间能形成稳定产出?”
周岩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一直在角落里整理工具。工程师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但清晰:“如果只是粗放式开采,五十个熟练矿工,三天内就能打开第一个作业面,日产铁矿石五百块以上。如果精细开采,建立巷道、排水、通风系统,需要至少半个月,但产量能翻倍,而且安全。”
张野在心里快速计算着。五百块铁矿石,按市场价1铜一块算,就是500铜,折合5金币。扣除5%的税(用于维护和公共储备),剩下475铜归矿工自己。平均到五十个人,每人每天能得9.5铜,是傲世0.3铜的三十倍还多。
但这只是理论值。实际开采会有损耗,矿石价格会有波动,而且……傲世不会坐视他们抢走矿工。
“我们需要公开喊话。”张野最终说,“不是在论坛上发帖子,而是在矿区外围,当着所有矿工的面,用他们听得见的声音,告诉他们——拾薪者有活路。”
岩洞里安静了几秒。
“太危险了。”王铁军从洞口走进来,老兵脸上带着夜露,显然刚巡查完外围,“会长,你在矿区外围喊话,等于把自己送到傲世的刀口下。他们现在肯定在满山搜捕我们,你这样暴露位置……”
“所以需要计划。”张野说,“不是现在,是明天天亮后。而且不是我们所有人去,是我一个人去。”
“不行!”赵铁柱第一个反对,“会长,你要去,我必须跟着!”
“我也去。”影刃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张野摇摇头:“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一个人,赤脚,行动快,“赤足行者”的天赋能让我提前感知危险,有足够的时间撤离。”
他看向王铁军:“教官,你说过,游击战的核心是什么?”
王铁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主动权。不能让敌人牵着鼻子走,要打乱他们的节奏,让他们疲于奔命。”
“对。”张野点头,“傲世现在以为我们在躲,在藏。那我就站出来,在他们眼皮底下喊话,告诉他们——我不躲了,我还要挖你的人,抢你的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这不是冲动,是战略。我们要让矿工们亲眼看到,拾薪者敢站在傲世的刀前说话。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不跪的人。”
铁骨突然开口:“我跟会长去。”
张野看向他。
“我是矿工。”铁骨挺直腰板,“我认识矿区的地形,知道哪些地方矿工们经常聚集,知道什么时候人最多。而且……我这张脸,矿工们都认识。他们看到我还活着,看到我跟着拾薪者,会信的。”
张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你跟我去。”
他重新看向地图,手指在矿区外围的几个点移动:“喊话的地点,要选在离矿区足够近,矿工们能听见,但又不能太近,让傲世的巡逻队能迅速赶到。还要有退路,能让我们在三十秒内消失。”
秦语柔快速在地图上圈出三个位置:“这里,鹰嘴岩,离矿区入口三百米,地势高,声音能传很远,后面是陡坡,跳下去就是乱石滩,追兵很难追。这里,老槐树岗,有一棵百年老槐树,矿工们常在那里歇脚,周围灌木丛密,容易隐蔽。还有这里……北坡岔道口,就是你跟影刃接头的地方,地形复杂,岔路多,容易甩掉追兵。”
张野盯着那三个点,脑海里快速模拟着每个点的利弊。鹰嘴岩地势最好,但退路单一;老槐树岗隐蔽性好,但声音传播可能受影响;北坡岔道口地形复杂,但离矿区稍远。
“鹰嘴岩。”他最终决定,“明天清晨六点,矿工们准备上工的时候,人最多。我们在那里喊话。”
“具体内容?”秦语柔问。
张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一字一句地说:
“就三句话。”
“第一句:拾薪者公会,在后山开辟免费矿点。”
“第二句:所有生活玩家,想去挖矿的,我们只收5%税,其余全归你们自己。”
“第三句:想站着活的,明天午时,北坡岔道口见。”
岩洞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三句话的分量——这等于直接向傲世宣战,公开抢夺他们的矿工资源。
“傲世不会坐视不管。”周岩推了推眼镜,“他们会派重兵封锁北坡,甚至可能提前在那里设伏。”
“所以我们不能等到明天午时。”张野说,“喊话之后,立刻安排第一批愿意走的矿工撤离。铁骨,你在矿工中有信得过的人吗?能组织起第一批人?”
铁骨想了想,重重点头:“有。老王,就是昨天塌方被埋的那个,他女儿在读大学,他做梦都想多攒点钱。还有李婶,寡妇,带着俩孩子,日子过得最苦。还有赵哥,老兵,腿有残疾,但人很正。他们……他们应该愿意赌一把。”
“好。”张野说,“你现在就给他们发消息——用你们矿工的暗号。告诉他们,明天清晨六点,仔细听鹰嘴岩的方向。如果他们信,就收拾最少的行李,穿最方便行动的衣服,明天午时前到北坡岔道口。我们会有人在那里接应。”
铁骨立刻从怀里掏出炭笔和一块破布——这是他从矿区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他开始写,字迹歪歪扭扭,但写得很用力。
张野转向其他人:“秦语柔,你负责安排接应。从据点抽调十个人,带足干粮和水,明天午时前在北坡岔道口埋伏好。记住,不战斗,只接应。一旦接到人,立刻通过死亡泥沼的秘密路线撤回。”
“是。”
“赵铁柱,你带铁卫队剩下的八个人,在鹰嘴岩后方一里处设伏。如果傲世的大部队追来,你们负责断后,拖延时间。”
“明白!”
“影刃,你的任务最重。”张野看向那个沉默的刺客,“我要你在傲世营地周围制造混乱——不是杀人,是放火,是破坏他们的物资,是让他们分心。时间就在明天清晨六点,我喊话的同时。”
影刃点点头,嘴角又露出那种冰冷的笑意:“交给我。”
“周岩,李初夏,林小雨。”张野看向剩下的三人,“你们负责据点内部准备。清理出能容纳至少一百人的空间,准备好食物、水、药品。尤其是药品——矿工们长期营养不良,很多人有伤病,需要治疗。”
三人同时点头。
“教官。”张野最后看向王铁军,“你坐镇据点,统筹全局。如果……如果我们回不来了,拾薪者就交给你了。”
王铁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别说丧气话。我等你回来喝酒。”
张野笑了笑,没说话。
任务分配完毕,岩洞里再次忙碌起来。
铁骨写完了三份密信,交给秦语柔——她会用信鸽送出去。赵铁柱开始检查武器,给盾牌重新上油。周岩和李初夏钻进实验室,开始分装药品。林小雨在整理医疗包,把绷带、夹板、消毒药水一样样装好。
张野独自走到岩洞口,赤脚踩在冰冷的岩石上,闭上眼睛。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远处,晨曦城的方向,有隐约的火光——那是傲世营地的篝火。更远处,矿区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几点零星的光,像是困兽的眼睛。
明天。
明天之后,一切都将不同。
要么,他们点燃燎原的星火。
要么,他们被这星火反噬,烧成灰烬。
但无论如何,他们不会再跪着。
张野睁开眼睛,眼神像夜空中最冷的那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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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天还没亮。
张野和铁骨已经出发了。
两人都穿着最朴素的粗布衣,没穿甲,只带了最基础的武器——张野一把青铜匕首,铁骨一把从铁卫队那里借来的短刀。张野赤脚,铁骨穿了双薄底草鞋,走路声音很轻。
他们没走大路,而是沿着山脊线,在密林和乱石间穿行。张野走在前面,赤脚的感知能力全开,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前方五十米范围内的每一寸土地。铁骨紧跟在后,每一步都踩在张野的脚印上,不敢有丝毫偏差。
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鹰嘴岩下方。
这是一片陡峭的岩壁,岩壁顶端突出,像一只鹰的喙。从他小时候在山里放羊时发现的,只有赤脚才能感知到的、近乎垂直的岩缝。
“跟着我。”他低声说,然后手脚并用,开始攀爬。
铁骨仰头看着那近乎九十度的岩壁,咽了口唾沫,但还是咬牙跟上。他当过建筑工人,有些攀爬经验,但跟张野那种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的流畅比起来,还是笨拙得多。
爬了约莫十分钟,他们抵达了岩顶。
平台不大,约莫一张床大小,但视野极好。从这里俯瞰下去,整个矿区尽收眼底——矿工营地密密麻麻的帐篷,矿区入口的木台和告示牌,复活点的石台,还有远处傲世营地的篝火和巡逻的火把。
此时是清晨五点半,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矿工营地开始有人影晃动,准备上工了。
张野伏在岩石边缘,眯起眼睛观察。矿区的守卫明显加强了——复活点那里有二十个人,是平时的两倍;矿区入口的守卫也增加到八个;还有几支巡逻队在不间断地走动。
但他要找的不是守卫,是矿工。
他看到矿工们陆陆续续从帐篷里出来,沉默地聚集在营地中央的水井边打水。人越来越多,很快聚集了三四百人。他们低着头,很少说话,只是机械地排队,打水,然后回到自己的帐篷前,啃干粮,检查工具。
像一群待宰的羊。
“就是现在。”张野低声说。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简易扩音筒——是周岩用竹筒和牛皮临时做的,效果一般,但足够把声音传到三百米外。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站直身体,将扩音筒举到嘴边。
铁骨站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握着短刀,眼睛死死盯着
张野开口了。
声音经过扩音筒的放大,在清晨寂静的山谷里炸开,像一道惊雷:
“所有矿工!听好了!”
矿区瞬间安静下来。
几百个矿工同时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鹰嘴岩。他们看到了岩顶那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脸,但能看出那是个赤脚的人。
守卫们也反应过来了。复活点的二十个护卫立刻朝这边冲来,但鹰嘴岩下方是陡坡,他们一时半会儿上不来。巡逻队也开始朝这边集结。
张野没给他们时间,继续喊,声音更大,更清晰:
“我是拾薪者公会会长,曙光!”
“今天我站在这里,告诉你们——”
“拾薪者在迷雾谷后山开辟了免费矿点!”
“所有生活玩家,想去挖矿的,我们只收5%的税!税钱用来维护矿道、购买工具、建立公共仓库!剩下的,全归你们自己!”
“不用再忍受0.3铜一块的压榨!不用再怕完不成基本量就被杀!不用再看着同伴被埋不敢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人心上:
“想站着活的——”
“今天午时,北坡岔道口见!”
“拾薪者在那里等你们!”
“带你们去一个——”
“能挺直腰板挖矿的地方!”
喊完了。
整个矿区死一般寂静。
矿工们呆呆地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岩顶那个赤脚的身影。他们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到怀疑,到……一丝难以察觉的希冀。
然后,骚动开始了。
“他刚才说什么?5%税?”
“免费矿点?真的假的……”
“拾薪者……就是昨晚救走小矿石和铁骨的那个公会?”
“北坡岔道口……午时……”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开。有人激动地攥紧了拳头,有人怀疑地摇头,有人恐惧地看向周围的守卫。
守卫们终于冲到了鹰嘴岩下方,开始往上爬。张野看了一眼,对铁骨说:“走。”
两人转身,从岩顶另一侧——那条几乎垂直的岩缝,快速滑了下去。
滑到底部,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张野拉着铁骨钻进去,然后伏低身体,一动不动。
上方,守卫们爬上了岩顶,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人呢?!”
“跑了!肯定是往
“追!”
十几个守卫从岩顶滑下来,开始在灌木丛里搜索。但他们没有张野的感知能力,在复杂地形里行动迟缓。
张野和铁骨伏在灌木丛深处,屏住呼吸。两个守卫从他们身边不到三米的地方走过,但愣是没发现。
等守卫们走远,张野打了个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朝预定撤退路线移动。
撤退路线是周岩精心设计的——先沿一条干涸的溪床走半里,然后钻进一片被称为“鬼打墙”的密林,在密林里绕几个圈,最后从一条野兽踩出的小路返回据点。
一路上,他们听到了矿区方向传来的混乱声音——号角声,呼喊声,还有……隐约的,矿工们的喧哗。
“他们信了。”铁骨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激动,“他们真的信了!”
张野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信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是让这些被吓怕了的人,迈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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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他们安全返回据点。
岩洞里,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怎么样?”秦语柔第一个问。
“喊话很成功。”张野说,“矿工们都听到了。守卫被惊动,但没追上我们。”
“影刃那边呢?”
“也很成功。”影刃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身上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但眼神很亮,“我在傲世营地放了六把火,烧了他们三个物资帐篷,还‘不小心’引燃了他们的马厩。现在他们乱成一团,至少抽了五十个人去救火。”
张野点点头,看向秦语柔:“接应的人派出去了吗?”
“派出去了。”秦语柔说,“十个人,由王虎带队,已经抵达北坡岔道口附近的埋伏点。他们带了足够的干粮和水,还有李初夏准备的急救包。”
“好。”张野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北坡岔道口,“现在,就看有多少矿工敢来了。”
岩洞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
等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