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基石(1 / 2)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矿洞里没有光。

张野闭着眼睛,赤脚踩在冰冷、湿滑、布满碎石的坑道地面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脚底的皮肤贴着粗糙的岩面,将细微的纹理、温度、震动转化成清晰的感知,在脑海中构建出周围三米内的立体地形图。

这是“赤足行者”在完全黑暗环境下的特殊应用——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脚“听”。

身后,十二个人排成一列,屏住呼吸,跟着他。赵铁柱打头,手里举着一面从寒月阁那里换来的、附加了微弱夜光术的小盾,提供仅能照清脚下半步的微光。王虎断后,手里握着一把出鞘的短剑,耳朵竖着,监听后方任何异响。中间是老坑道和另外九名精挑细选的矿工,每人背着一个空藤筐,手里拿着最简陋的武器——镐头、铁棍,或者干脆是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

他们已经在这条废弃坑道里爬行了近一个小时。

空气污浊,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味、淡淡的硫磺味,以及某种……更陈腐的、像是岁月本身发霉的气息。坑道狭窄处需要蹲着甚至匍匐前进,岩壁上的水珠不断滴落,打在头上、颈窝里,冰凉刺骨。偶尔有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引起一阵短暂的紧张。

“停。”张野抬起手,声音压得极低。

队伍立刻静止,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野蹲下身,赤脚贴紧地面。他“听”到了——前方大约二十米,坑道向右拐弯处,有极其细微的、规律性的震动。不是自然的地脉活动,更像是……某种机械装置缓慢运转的摩擦声。

“老坑道,”张野转头,用气声问,“前面拐弯过去是什么?”

老坑道凑过来,眯着眼睛在微光中辨认了一下岩壁的特征:“应该是……老通风井的阀门室。二十年前,二号矿洞的主通风系统就从这里过。后来新矿洞开了,这边就废弃了,阀门应该早就锈死了才对……”

“有东西在动。”张野说,“像……齿轮。”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傲世的人?他们这么快就找到这条废弃坑道,还安装了机关?

张野沉吟两秒:“铁柱,盾举高一点,慢慢往前走。其他人,跟紧,保持距离。”

赵铁柱点头,将夜光盾稍稍举高,微弱的蓝白色光芒勉强照亮前方五六米。他一步一步,挪向拐弯处。

张野赤脚跟上,每一步都踩得极其缓慢,感知全开。

十米,五米,三米……

拐弯处就在眼前。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猛地侧身,将盾牌护在身前,同时探头看去——

没有敌人。

只有一台锈迹斑斑、但依旧在缓慢运转的古老机器。

那是一个巨大的、由生铁和黄铜铸造的通风阀门的传动装置,足有两人高。巨大的齿轮彼此咬合,在某种残余动力的驱动下,以每分钟大约一圈的速度缓缓旋转,发出沉闷的“嘎吱……嘎吱……”声。齿轮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但关键连接处的润滑油似乎还有残留,在夜光术的微照下,反射出诡异的暗黄色光泽。

“这是……”老坑道从后面挤过来,盯着那台机器,眼睛瞪大,“是‘老莫里斯机’!矿上第一代自动通风阀的传动核心!这玩意儿……至少停了十五年了!怎么可能还在转?”

张野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机器后方、岩壁上的东西吸引了。

那里有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裂缝深处,传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一种近乎直觉的、冰冷的“存在感”,混杂着细微的数据流扰动——如果他的“赤足行者”天赋能“听”到情绪,那么裂缝深处传来的,就是一种冰冷的、机械的、不带任何生命情感的“注视”。

“那后面是什么?”张野问。

老坑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变了变:“那是……‘断层裂缝’。据说是当年开矿时挖到了地底深处的天然裂缝,里面很深,探过的人说一直往下,根本看不到底。后来矿上就把那里封了,只留了这么个小口子,说是‘留个念想’。”

“念想?”

“老一辈矿工的迷信。”老坑道压低声音,“说矿有矿灵,得留个门,不然矿灵会发怒。不过那都是瞎扯淡,我进去看过,里面就是普通岩洞,又深又黑,啥也没有。”

张野盯着那道裂缝。那股冰冷的“注视感”依然存在,但很微弱,时断时续,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工具仓库在哪儿?”他收回目光,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就在前面,过了这个阀门室,左边有个隐蔽的岔洞。”老坑道说,“不过得小心,这机器转着,说不定连着什么警报。”

张野点点头,赤脚轻轻踩上阀门室的地面。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浇筑,冰冷坚硬。他闭上眼睛,感知顺着脚底扩散。

三秒后,他睁眼:“地面没问题。机器底座有微弱的魔法波动……像是很古老的维持法阵,不是警报。走吧。”

队伍快速而安静地穿过阀门室。那台巨大的“莫里斯机”在他们身边缓缓旋转,嘎吱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有种诡异的时间错位感。

老坑道说的岔洞确实隐蔽——它开在左侧岩壁上一个天然凹陷处,洞口被几块看似随意堆砌、实则巧妙卡住的石块半掩着。如果不是知道位置,根本看不出来。

“就是这里。”老坑道上前,和另外两个矿工一起,小心地搬开石块。洞口露出来,只有半人高,需要弯腰才能进去。

赵铁柱第一个钻进去,盾牌在前。片刻后,里面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安全。进来吧。”

众人鱼贯而入。

洞内空间比想象中大,大约有二十平米,像个天然的石室。空气干燥,灰尘味很重。借着夜光盾的微光,可以看到石室角落里,堆着几十把工具——

铁镐、铁锹、鹤嘴锄、手推矿车的轮子、成捆的麻绳、几盏老式的油灯,甚至还有两把保养得不错、但款式明显过时的十字镐。

“就是这些!”老坑道兴奋地压低声音,上前拿起一把铁镐,掂了掂,“虽然旧,但都是好钢口!比现在傲世发的那些破玩意儿强多了!”

张野扫了一眼,快速估算:“能拿多少拿多少。优先铁镐、铁锹、绳子。油灯也带上,营地缺照明工具。”

九个矿工立刻行动起来,手脚麻利地将工具往藤筐里装。这些工具大多锈蚀,但主体完好,稍微打磨就能用。每装满一筐,就由一个人先背出去,在阀门室等候,避免在狭窄空间里拥挤。

张野没有动手。他站在石室中央,赤脚贴地,闭着眼睛,将感知延伸到极限。

他在“听”这条废弃坑道更深处的声音。

地下水脉的微弱流淌声、岩层深处的地应力挤压声、远处——非常远——隐约传来的、可能是傲世主矿洞的机械轰鸣和人的喧哗……

以及,那道“断层裂缝”深处,那股冰冷的、时断时续的“注视感”,似乎……变强了一点点。

不是针对他们。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扫描”,像雷达波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扫过这片区域。

这感觉让他后背发凉。

“会长,装完了。”赵铁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张野睁开眼。九个矿工,每人背了满满一藤筐工具,还有些零碎捆扎在身上。赵铁柱和王虎也各自拿了几捆绳子和两盏油灯。

“走。”张野不再犹豫,“原路返回,保持安静。”

队伍迅速撤离。经过阀门室时,那台“莫里斯机”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旋转,嘎吱声仿佛亘古不变。

张野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幽深的裂缝。

裂缝深处,似乎有极淡的、暗蓝色的光,一闪而逝。

他瞳孔微缩,但脚步未停,跟着队伍钻进了来时的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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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比去时快了许多。一是熟悉了路线,二是背着沉重的工具,所有人都想尽快离开这个阴森的地方。

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山谷薄雾时,他们从那个隐蔽的通风口钻了出来,回到营地西侧的密林。

清新的空气涌入口鼻,所有人都贪婪地呼吸着,有种重见天日的庆幸。

“清点工具,登记入库。”张野对迎上来的秦语柔说,然后看向周岩和垒石,“工具有了,营地的建设今天能提速吗?”

周岩看着矿工们卸下的一筐筐工具,眼睛放光:“能!太能了!有了这些,伐木和采石的效率至少提升三倍!垒石,咱们调整一下施工顺序,先把最内环的核心区围墙立起来!”

垒石已经蹲在地上,用树枝飞快地画着新的施工图:“同意。围墙用‘干打垒’加木栅栏的复合结构,基础今天就能完成大半。另外,我建议在围墙内侧搭一圈简易的脚手架,既方便施工,紧急时也能作为防御平台。”

“好主意!”

两个技术型人才又进入了忘我讨论状态。

张野没打扰他们,转身走向营地中央。一夜过去,营地又有了新变化——窝棚的数量增加了至少五十个,排列也比昨天整齐了些。空地上,王铁军正在训练第二批矿工,大约七八十人,练习着最简单的“举盾-刺击-后退”三连动作。

“会长,”李初夏端着药碗走过来,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你的伤该换药了。”

张野这才感觉到左肩和肋部的伤口传来阵阵闷痛。他点点头,跟着李初夏走向医棚。

医棚已经扩建了,用木桩和粗布搭了个更大的棚子,里面用草席隔出几个区域。重伤员躺在里面,轻伤员在外面排队。林小雨正给一个矿工清洗手臂上的伤口,动作轻柔而熟练。

张野在角落的草席上坐下,脱下破烂的上衣。绷带解开,左肩的伤口有些发红,但没有化脓的迹象。肋部的伤恢复得更好一些,已经开始结痂。

“恢复得不错。”李初夏仔细检查后,松了口气,开始给他敷上新的草药膏,“不过会长,你今天又去矿洞,伤口肯定会疼。这瓶药汤你带着,疼得厉害时喝一口,能缓解。”

她递过来一个小竹筒。

张野接过:“谢谢。”

“谢什么。”李初夏低头包扎,声音很轻,“要不是会长你,我和小雨现在可能还在晨曦城广场摆摊,卖那些根本没人买的低级草药呢。”

“是你们自己有能力。”张野说。

李初夏摇摇头,没再说话,专心包扎。

换完药,张野穿上衣服——是秦语柔昨晚给他找来的一件干净的粗布衣,虽然还是破旧,但洗得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走出医棚时,营地已经彻底醒了过来。

炊烟从十几个灶台升起,铁骨组织着一批妇女和老人,正在分配早餐。今天因为有新工具,周岩调了五十个身强力壮的矿工去伐木和采石,所以早餐配给稍稍提高了一点——依然是稀粥,但每人多加了半块昨天寒月阁送来的、掺了豆粉的硬饼。

张野领了自己的那份,蹲在溪边,就着清水慢慢吃。饼很硬,需要用力咀嚼,但对饥饿的胃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安慰。

“会长,”秦语柔端着碗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拿着名册,“工具清点完了。总共铁镐三十二把,铁锹二十八把,鹤嘴锄十五把,麻绳二十捆,油灯八盏,其他零碎工具若干。大部分需要除锈和简单修理,铁骨已经带着那两个铁匠去弄了,中午前应该能修好一半。”

张野点点头:“登记制度开始执行了吗?”

“开始了。”秦语柔翻开名册,“从昨天下午开始,所有抵达的矿工都登记了基础信息:姓名、年龄、现实职业、游戏内掌握的技能、是否有伤病。今天早上,周岩和垒石又设计了‘工作派工单’,每人每天完成什么工作、工作量多少、完成后领取多少‘贡献点’,都记录在案。”

“贡献点?”张野看向她。

“是垒石提出的概念。”秦语柔解释,“他说营地现在物资统一分配,短期可以,长期会出问题——干多干少一个样,会打击积极性。所以他建议,设立一个内部的‘贡献点’系统。完成建设工作、参加防御训练、提供特殊技能服务、上交采集的资源……都可以获得贡献点。贡献点可以兑换更好的食物、优先治疗权、将来如果营地有盈利后的分成,甚至……可以兑换现实货币。”

张野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现实货币?”

“对。”秦语柔声音低了些,“垒石说,很多矿工在现实里也很困难。如果游戏里的努力能直接换来现实里的钱,哪怕不多,对他们也是实实在在的帮助。而且这能极大增强凝聚力——他们不是在玩一个游戏,是在通过游戏,为自己的现实生活拼搏。”

张野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这个想法很好。但怎么保证公平?谁来记录贡献点?怎么兑换现实货币?”

“记录由我和几个识字、细心的矿工负责,每天公示。”秦语柔显然已经思考过,“兑换现实货币……暂时还做不到,需要等我们营地有了稳定收入。但可以先记账,承诺以后兑现。至于公平……”她顿了顿,“垒石建议,成立一个‘生活部’,专门负责营地内部的物资分配、工作安排、贡献点记录和纠纷调解。部长需要德高望重、处事公正的人。”

张野看向营地。晨光中,人们正在忙碌:伐木组喊着号子,将砍倒的树干拖回来;采石组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山岩;妇女们在溪边洗衣服、处理野菜;孩子们在窝棚间穿梭,帮忙传递工具。

三百多人的营地,已经是一个小型社区了。

社区,就需要秩序,需要管理者。

“你觉得谁合适?”他问秦语柔。

秦语柔想了想:“有几个人选。老坑道熟悉矿工,有威望,但年纪大了,精力可能不够。铁骨执行力强,但脾气急躁,不适合调解纠纷。山石老人……就是昨天那个为了生病的妻子争窝棚的‘厚土’的父亲,他六十三岁了,在矿工里辈分高,说话有分量,而且处事公正,昨天就是他主动把好位置让给了更需要的伤员。”

张野记得那个老人。ID“山石”,话不多,但眼神很稳。

“叫他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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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石老人被带到张野面前时,身上还沾着采石场的石粉。他身材瘦小,背有些佝偻,但站在那里,自有一种历经风霜的沉稳。

“会长,您找我?”老人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坐。”张野指了指石头,“想请您帮个忙。”

山石坐下,静静等着。

“营地现在人多了,需要有人专门负责内部的日常管理——安排工作、分配物资、记录贡献、调解纠纷。”张野看着老人的眼睛,“我想请您来当这个‘生活部部长’。”

山石愣住了。他身后跟着来的几个矿工也愣住了。

“我……我就是一个挖矿的老头子,字都不认识几个……”山石有些慌乱地摆手,“这么大的事,我干不了……”

“认识字的人,秦姑娘会安排给您做助手。”张野说,“您需要做的,是用您活了六十多年的经验,判断什么事公平,什么人不公;用什么方法能让大伙儿心服口服地干活,又不会寒了心。”

他顿了顿,声音诚恳:“山石叔,这里三百多人,大部分是矿工。您最懂矿工需要什么,怕什么,盼什么。这个位置,非您莫属。”

山石沉默了。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补丁,眼神看向远处正在劳作的矿工们。

那些熟悉的面孔:黑脊、厚土、硬石头、黑煤……都是他的晚辈,有些甚至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们逃到这里,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我……”山石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怕做不好,辜负了会长,也辜负了大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