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有些毒辣,晒得营地地面发烫。
张野赤脚站在生活部木棚前的空地上,脚下是刚被踩实的泥土,还残留着清晨露水的湿润感。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围拢过来的人群。
三百九十九人。
黑压压一片,挤满了空地,延伸到窝棚区的边缘。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矿工、铁匠、裁缝、药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安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铁匠铺偶尔传来的打铁声。
秦语柔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手里捧着名册,表情平静,但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一丝紧张。赵铁柱和王虎一左一右站在人群最前面,手按在武器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王铁军、周岩、垒石、山石老人、李初夏、林小雨……所有核心成员都在。
“人都齐了?”张野问,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开。
“齐了。”秦语柔回答。
张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今天叫大家来,就说一件事。”
“傲世,又要来了。”
简单的六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人群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下去。没有惊慌失措的尖叫,没有哭爹喊娘的逃跑,甚至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经历了七十七天的追杀,经历了迁徙路上的生死,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傲世要来了”这件事,有了某种近乎麻木的、但又无比坚韧的认知。
来了,就打。
打不过,就跑。
跑不了,就死。
就这么简单。
张野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黝黑的、疲惫的、但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不肯熄灭的光的脸。
“这次,和之前不一样。”他继续说,“之前,他们是想一口气碾死我们,所以我们能躲,能跑,能拖。”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
“他们要围。”
他赤脚在空地上走了两步,脚底传来泥土被阳光晒热后的温暖。
“一百五十个精锐,分成十个小队,会堵死所有进出营地的路——东边的山口,西边的悬崖小路,北边的密林,南边的峡谷。”张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们会切断我们和外界的联系,阻断补给,让商队进不来,让我们的人出不去。”
“同时,他们会派间谍混进来,混在你们中间,挑拨离间,散布谣言,破坏我们的建设,偷走我们的工具和粮食。”
人群开始出现真正的骚动。有人不安地交头接耳,有人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同伴的胳膊,有人脸色发白。
封锁?间谍?
这意味着他们连“躲”和“跑”的选择都没了。
“怕了吗?”张野停下脚步,看向人群。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嘶哑但坚定:“不怕!”
是山石老人。他拄着一根木棍,从人群前排走出来,站到张野身边,转身面对所有人:
“咱们从矿洞里爬出来的时候,怕过吗?!”
“咱们穿过三十级怪物区的时候,怕过吗?!”
“咱们在傲世刀口底下活了七十七天,怕过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面破锣,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
“现在,咱们有墙了!有塔了!有吃有喝有地方睡了!还有了贡献点,能换肉饼,能换药,能换以后活命的钱了!”
“这时候,他们想把咱们围死?!”
“问问你们自己——”
“能让吗?!”
“不让!”赵铁柱第一个吼出来,拳头高举。
“不让!”王虎跟上。
“不让——!”
吼声从几十个人,蔓延到几百个人,最终汇成震天的咆哮:
“不让!”
“不让!”
“不让——!”
声浪在营地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张野等吼声稍歇,才抬手压了压。
人群迅速安静下来。
“光喊‘不让’没用。”他说,“得有办法。”
“封锁,我们有墙,有塔,有粮食储备,撑十天半个月,没问题。”
“间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我们自己人里,会不会有?”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沸腾的情绪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人。朝夕相处的同伴,一起逃过命、一起流过汗、一起吃过苦的人……会是间谍?
恐惧和猜忌,像毒蛇一样,开始悄悄滋生。
张野看到了那些眼神的变化。他继续说:
“我不知道谁会是,谁不会。”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咱们自己先乱了,互相怀疑,互相提防,那不用间谍捣乱,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他走到人群中央,赤脚踩在泥土上,声音诚恳而有力:
“在这里的,都是被傲世逼得活不下去的人。”
“都是把命交到彼此手里,才逃到这里的人。”
“如果我们连自己人都信不过,那我们还能信谁?”
没有人回答。
“所以,我的办法很简单。”张野说,“第一,加强警戒。所有进出营地的人,必须登记,必须说明理由。夜间巡逻队增加一倍,重要区域——粮仓、工具库、医棚——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
“第二,建立举报制度。任何人发现可疑行为——比如打听不该打听的消息、试图破坏工具或粮食、散播动摇军心的谣言——都可以向山石部长、秦姑娘,或者直接向我举报。查实有奖,诬告严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
“从今天起,所有人,按小队编制。”
“十人一队,设队长。同吃同住同劳动,互相监督,互相照顾。”
“一队里出了问题,全队连坐。”
“一队里立了功,全队受奖。”
他看向山石老人:“山石叔,您来负责编队。尽量把相熟的人、有亲属关系的人、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编在一起。队长,选大家信得过的、有威望的。”
山石重重点头:“明白!”
张野又看向秦语柔:“秦姑娘,你负责制定具体的举报和奖惩细则。明天一早,贴在生活部门口。”
“是。”
最后,他看向所有人:
“我知道,这样会让日子变得不自由,不舒服。”
“但我们现在,不是在过日子。”
“是在打仗。”
“打仗,就得有打仗的规矩。”
他赤脚站定,背脊挺得笔直:
“愿意守这个规矩,愿意和身边的同伴背靠背活下去的——”
“留下。”
“不愿意的——”
“现在就可以走。我保证,没人拦你,还会给你三天的干粮。”
说完,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人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烈日当空,晒得人头皮发烫。
没有人动。
第一个人,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钉子一样扎在泥土里。
眼神从最初的茫然、猜忌、恐惧,慢慢变得清晰、坚定。
“会长,”一个年轻矿工——是小岩——走出人群,大声说,“我们不走!规矩,我们守!仗,我们打!”
“对!守规矩!打仗!”
“跟傲世那帮孙子拼了!”
吼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整齐,更加有力。
张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煽动的话。他转身,对秦语柔和山石老人说:“开始编队吧。天黑之前,完成。”
然后,他赤脚离开空地,走向营地西侧那片正在建设的防御墙。
人群开始在山石老人的指挥下,按照籍贯、亲缘、熟悉程度分组。嘈杂但有序。
张野没有回头。
他知道,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但纪律的约束可以立刻生效。在生死存亡面前,有时候,规矩比温情更能保护大多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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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编队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
营地被划分为三十个小队,每队十到十二人,设正副队长各一名。队长大多是年长、有威信、或者在某方面有特长的人。比如铁骨当了伐木队的队长,老坑道当了采矿顾问队的队长,垒石当了工程队的队长之一。
小队成员名单和队长任命被抄写在几十张大纸上,贴在生活部门口。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属于哪一队,队长是谁,队友有谁。
同时,秦语柔起草的《营地战时管理条例》也贴了出来,用最直白的大字写着:
一、所有人员按小队编制,同队同责。
二、进出营地需登记报备。
三、发现可疑行为立即举报,查实奖励贡献点100,诬告扣除贡献点50。
四、夜间实行宵禁,非巡逻人员不得随意走动。
五、粮食、工具、药品等物资实行定量配给和登记领用。
六、……
条例很细,甚至有些苛刻。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傲世的封锁和间谍,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纪律,成了悬在头顶的剑,也成了护住心口的盾。
张野没有参与具体的编队工作。他独自登上了西侧防御墙的半成品了望塔——这里已经搭建好了平台,只是护栏还没装全。
他需要安静,需要思考。
从怀里掏出那块暗红色的矿石,握在掌心。
矿石的“脉动”依旧规律,冰冷。但今天,他隐约感觉到,这脉动似乎……和他脚下大地的某种深层震动,有极其微弱的同步。
不是巧合。
这块矿石,还有矿洞里那台转动的“莫里斯机”,那道裂缝里的“注视感”……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个游戏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真实”。
而傲世的封锁,只是眼前的危机。
真正的风暴,可能还在后面。
“会长。”秦语柔的声音从
张野将矿石揣回怀里,低头看去。秦语柔正顺着简易的木梯爬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筒。
“有新情报。”她爬上平台,额角有细汗,呼吸微促,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说。”张野转身面向她。
秦语柔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平台上只有他们两人,下方不远处有两个巡逻队员在站岗,但听不到这里的谈话。
她这才压低声音,语速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