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城,傲世公会总部。
这座三层石砌建筑坐落在城市最繁华的贸易区,门口立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门楣上悬挂着鎏金牌匾,上书“傲世凌云”四个大字。平日里,这里人来人往,进出的玩家要么装备精良,要么衣着华贵,彰显着全服第四公会的实力与排场。
但今天,气氛不对。
上午十点,本该是公会成员交接任务、组队下副本的热闹时段,总部大厅却异常冷清。只有几个穿着制式皮甲的守卫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偶尔有玩家想进去,都会被客气但坚决地拦下:“抱歉,今日内部会议,暂不对外开放。”
大厅内,寂静得能听到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二楼会议室。
这是一间足有百平米的房间,墙壁上挂着巨幅的《永恒之光》世界地图,标注着傲世公会控制或影响的资源点、副本入口和交通要道。房间中央是一张长达十米的红木会议桌,二十几张高背椅环绕摆放。此刻,椅子上坐了大约十五个人——全是傲世公会的核心管理层。
会议桌的主位空着。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抑,像暴风雨来临前沉闷的低气压。
墙角的魔法沙漏无声地流淌着细沙。
十点零五分。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门被推开。
傲世凌云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平日里那套彰显身份的、附加了多重魔法效果的华丽铠甲,而是换了一身深紫色的丝绸长袍,腰间随意系着一条银边束带。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梳理,几缕散乱地垂在额前。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他在主位坐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缓缓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
被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或移开视线。
“人都齐了?”凌云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
负责会务的副会长“傲世云帆”——一个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现实中是某企业高管的男人——连忙起身:“会长,应到二十三人,实到十五人。有八位因为……因为临时有紧急任务,未能到场。”
“紧急任务?”凌云笑了,笑容没有任何温度,“是觉得今天这场会,是鸿门宴,不敢来了吧?”
没人敢接话。
云帆额角渗出细汗,勉强维持着镇定:“会长说笑了……他们确实是……”
“行了。”凌云摆摆手,打断他,“没来的,记下来。会议结束后,你去处理——该撤职的撤职,该清退的清退。傲世,不养吃里扒外、临阵脱逃的废物。”
“是……”云帆的声音有些发颤,坐了回去。
凌云的目光重新扫视全场,最后落在坐在他左手边第三个位置的一个中年男人身上。
“财务长,”他说,“汇报一下,上个月的公会收支。”
被点名的财务长“傲世金算盘”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他是个胖子,现实中的职业是会计师,此刻脸色发白,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才颤巍巍地拿起面前的一叠报表。
“会长……上个月,公会总收入……三百七十二万金币。主要来源是……是矿区的矿石销售,占百分之六十五;副本材料销售,占百分之二十;其他商业活动和会员会费,占百分之十五。”
“支出呢?”凌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支出……支出总计……四百一十九万金币。”金算盘的声音越来越小,“其中……战斗人员薪资和装备维护,占百分之四十;生活玩家薪资和材料采购,占百分之二十五;公会驻地维护和扩建,占百分之二十;情报和外交支出,占百分之十;其他杂项,占百分之五。”
“所以,”凌云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金算盘,“上个月,我们亏了四十七万金币。对吗?”
金算盘的头几乎要埋进报表里:“是……是的,会长。主要是因为……因为矿区产量下降,矿石价格被拾薪者那边拉低,而且……而且我们为了围剿拾薪者,雇佣血刃公会、购买大量战争物资、提高战斗人员补贴……这些支出都超出了预算……”
“砰!”
一声巨响。
凌云猛地一巴掌拍在厚重的红木桌面上。力量之大,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得到处都是。距离最近的金算盘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预算?!”凌云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眼睛里燃烧着狂暴的火焰,“你跟我谈预算?!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跟我说,只要把矿工压到0.3铜一块,这个月至少能多赚八十万?!是谁拍着胸脯保证,只要花五十万请血刃出手,三天之内就能把拾薪者那群泥腿子碾成渣?!”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咆哮:
“现在呢?!矿工跑了一大半!产量腰斩!血刃拿了钱,打了一仗,死了几十个人,屁都没干成就撤了!我们还他妈要付抚恤金!四十七万!一个月亏四十七万!”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金算盘脸上。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只有凌云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金算盘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话啊!”凌云一把抓起面前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碎片和茶水四溅。“你不是能算吗?!再算算!照这个速度,傲世还能撑几个月?!啊?!”
“会长息怒……”坐在凌云右手边的一个老者连忙起身劝道。他是傲世的元老之一,ID“傲世苍松”,现实中是凌云的叔父,在公会里负责外交和人事,“金算盘也是尽力了,实在是拾薪者那边……”
“拾薪者?!”凌云猛地转头瞪向苍松,“别跟我提那三个字!一提我就来火!”
他绕过桌子,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代表拾薪者营地的那个红点上——那是秦语柔的情报网尚未覆盖时,傲世斥候标记的大概位置。
“一群泥腿子!一群连鞋都穿不起的穷鬼!靠着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烂天赋,东躲西藏了七十七天!最后居然他妈的……居然让寒月阁公开站台!让城主府派人调停!”
他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要把那个红点从地图上抠下来:
“我们呢?我们傲世!投了多少钱?雇了多少人?死了多少兄弟?结果呢?结果被人像遛狗一样耍了七十七天!最后连根毛都没捞到!还他妈倒贴了几十万!”
他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在座的各位,都是傲世的元老,是骨干,是拿着高薪、享受着特权的人!”
“我就问你们一句——”
“丢不丢人?!”
没人敢回答。
“说话!”凌云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张椅子。沉重的实木椅子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丢人……”终于有人小声附和。
“大点声!”
“丢人!”几个人跟着喊。
“没吃饭吗?!”凌云怒吼,“傲世的脸都被丢光了!我的脸都被丢光了!以后在晨曦城,在整个服务器,谁还会把傲世当回事?!谁还会把我傲世凌云放在眼里?!”
他走回主位,但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
会议室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凌云的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但声音依然冰冷:
“金算盘。”
“在……在!”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财务长。降为普通财务员,薪资减半。这个月的亏空,我给你一周时间,拿出解决方案。拿不出来,卷铺盖滚蛋。”
“是……是……”金算盘如蒙大赦,瘫在椅子上,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
“云帆。”
“在!”
“没来的那八个人,名单给我。两个小时内,我要看到处理结果。”
“明白!”
凌云重新坐下,端起侍从新换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烫,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仿佛那灼热感能压住他心头翻腾的怒火。
“现在,”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心悸,“讨论下一步。”
他看向坐在桌子中段的一个年轻人。
那人大约二十五六岁,ID“冷锋”,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黑色皮甲,腰侧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剑。他坐姿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如鹰。在傲世公会,他是少壮派的代表,以精湛的操作技术、冷静的战术头脑和从不奉承的性格着称。
“冷锋,”凌云说,“你是战斗总指挥。说说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冷锋身上。
冷锋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看了一眼凌云,又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其他人——那些大多年龄比他大、资历比他老、但此刻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的“元老派”。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从战术角度,我们犯了三个致命错误。”
一句话,让会议室的气氛再次绷紧。
凌云眯起眼睛:“说。”
“第一,轻敌。”冷锋说,“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把拾薪者当成对等的对手。认为他们是一群乌合之众,靠人海战术就能碾压。结果对方利用地形和游击战术,拖了我们七十七天,消耗了我们大量资源和士气。”
几个元老派的脸色变得难看。
“第二,战术僵化。”冷锋继续说,“七十七天里,我们始终在用同一套打法:发现据点,集结重兵,强攻。对方则不断变换战术,从最初的纯躲避,到后来的小规模反击,再到最后的利用矿工起义制造舆论压力。我们像一头被牵着鼻子走的蛮牛,空有力量,打不到要害。”
“第三,”冷锋顿了顿,看向凌云,“决策层与执行层脱节。前线指挥需要根据瞬息万变的战场情况做出调整,但所有重大决策都必须层层上报,等待会长或元老会的批准。等命令下来,战机早已错过。”
“你什么意思?”一个元老派的高管忍不住出声,“是说我们拖后腿了?”
冷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冷锋!”另一个元老派拍桌子,“注意你的态度!你是在指责会长决策失误吗?!”
“我只是陈述事实。”冷锋平静地说,“如果连事实都不敢面对,那我们永远赢不了。”
“你——!”
“够了。”凌云抬手,制止了即将爆发的争吵。他盯着冷锋,看了很久,然后问:“那按你的意思,该怎么打?”
冷锋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面上——那是拾薪者营地周边的详细地形图,比墙上那张世界地图精细得多,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等高线、植被分布、水源点和可能的路径。
“拾薪者现在的营地,易守难攻。”冷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东侧山口有寒月阁的两百人防线,强攻代价太大。西侧是陡峭山崖,北侧是密林和沼泽,南侧……是他们来时的那条峡谷,现在已经布满了陷阱。”
“所以呢?打不了?”凌云皱眉。
“正面强攻,确实难度极大。”冷锋说,“但他们的弱点也很明显——人太多了。”
他的手指点在代表营地的圆圈上:“超过三百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这么多人,每天需要消耗大量的食物、水和药品。他们的营地是仓促搭建的,防御工事还不完善,仓储区、居住区、功能区混杂,一旦发生混乱,极易引发连锁反应。”
“你的意思是……”
“围而不攻。”冷锋说,“派精锐小队封锁所有进出通道,切断他们的补给线。同时,派遣间谍混入难民中,进入营地,制造内部矛盾,散布谣言,破坏他们的建设和生产。不需要多久,只要一个星期,他们的内部就会因为资源短缺而自行崩溃。”
他抬起头,看着凌云:“到时候,他们要么出来决战——那我们以逸待劳;要么内部瓦解——我们不战而胜。代价最小,效果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