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战。
这个名字从苏韫莬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带着久远的尘埃和某种条件反射般的、几乎刻入骨髓的复杂情绪。不是温情，更像是面对不可抗力的自然现象时——如山崩，如海啸——那种混合着敬畏、疏离与一丝被压抑的……依赖？
溪流对岸，那个卸下部分伪装的身影，嘴角咧开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些许，即使在油彩覆盖下，那份张扬与掌控感也扑面而来。他没理会顾言澈如临大敌的戒备姿态，也没看岩壁上紧张僵硬的林清羽和瑾棽，目光如同带着实质的重量，稳稳落在苏韫莬苍白虚弱的脸上。
“还记得我啊，哥哥。”厉战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少了少年时的清亮，多了金属摩擦般的粗粝，但那句“哥哥”叫得自然而然，甚至带着点熟稔的亲昵，与他此刻全副武装、煞气隐隐的形象形成诡异反差。“就是这记性好像不怎么好，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他的目光扫过苏韫莬被包扎的右手和满身狼狈，语气听不出是心疼还是嘲讽。
他踩着溪水中光滑的石头，几步就跨过了不宽的溪流，动作轻盈得与他健硕的身形不符。顾言澈下意识地横移半步，挡在了岩壁下方，手中的微型手枪虽然垂下，但手指依旧扣在扳机护圈上。
厉战停下脚步，目光这才落到顾言澈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像是评估一件新奇的工具。“顾言澈。搞研究的。”他点点头，语气平淡，“你那些小玩具和屏蔽手段玩得不错，差点真把我的人晃过去了。可惜，脉冲信号太亮，像黑夜里的篝火。”他指了指上方，“而且，你不该把‘蜂巢’的机械虫子捏碎得那么彻底，残留的加密定位信号，像面包屑一样把我引到这里。”
原来他是追踪墨凛“信使”的信号而来！顾言澈心头一凛。这意味着厉战不仅有自己的情报网和追踪能力，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破解或利用墨凛的“蜂巢”网络信号！这个老大，比他预想的更危险，也更……深不可测。
“厉战哥，”顾言澈保持着表面的平静，推了推眼镜，“这里不安全。秦铮的搜索队带着犬只，距离不到五百米。墨凛的监控网可能已经覆盖了这片区域。我们需要立刻转移。”
“我知道。”厉战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仿佛在嫌弃他的啰嗦。“两只‘小狗’带三条‘鼻子’，从十一点钟和两点钟方向慢慢摸过来。天上至少有三架微型无人机在云层上面转悠，型号像是‘蜂巢’的‘工蜂’。至于那个开破车乱撞的蠢货和躲在网线后面敲键盘的……”他嗤笑一声，“暂时还够不成威胁。”
他对于局势的掌握程度，远超顾言澈的预估！甚至精准点出了每个人的动向和威胁等级！
厉战不再看顾言澈，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苏韫莬身上。“怎么样，哥哥，能自己下来吗？还是需要我‘帮’你？”他特意加重了“帮”字，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韫莬躺在冰冷的岩壁平台上，仰视着下方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童年的记忆碎片翻涌——厉战总是孩子王，最强壮，最大胆，也最霸道。他会抢走其他孩子的玩具，唯独对他这个“邻居哥哥”还算收敛，但也仅限于不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保护”和“指导”。他会自作主张地安排游戏，分配角色，在他摔倒时第一个冲过来，动作粗鲁地检查伤口，然后不容分说地背他回家。
那种感觉……就像被钢铁的荆棘缠绕。安全，却疼痛，且无法挣脱。
而现在，这丛钢铁荆棘，以更成熟、更危险的姿态，再次伸到了他面前。
苏韫莬能感觉到厉战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场”——不是能量场，而是一种久经沙场、习惯于掌控生杀予夺的意志场。冰冷，坚硬，带着硝烟和血腥气（即使很淡）。这与秦铮那种体制内的权威压迫不同，与顾言澈的冰冷理性也不同，这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力量宣告。
“我……”苏韫莬开口，声音依旧虚弱，“……能走。”他不想在厉战面前示弱，尤其在这种时候。他挣扎着，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
林清羽立刻扶住他，眼中充满了担忧和一丝对厉战的警惕。瑾棽也紧紧挨着哥哥，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下方那个气势迫人的陌生大哥。
“很好。”厉战似乎很满意他这个回答，“那就不用担架了。节省时间。”他看向顾言澈和林清羽，“你们两个，还有这小鬼，跟我走。路线我规划好了，能暂时避开主要追踪。动作快，他们的包围圈在收拢。”
他说的不是商量，是命令。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仿佛他天生就是发号施令者。
“跟你去哪里？”顾言澈没有动，冷静地反问，“你的安全屋？还是你背后的‘公司’据点？据我所知，‘黑鸢’国际安保集团的业务范围，似乎不包括在本国境内进行未经授权的武装行动和人员转移。”
他点出了厉战可能的身份和背后势力，既是试探，也是警告——你的行动同样见不得光。
厉战挑了挑眉，似乎对顾言澈能猜到“黑鸢”有点意外，但随即笑了，那笑容毫无温度。“顾博士懂得不少。可惜，知道的太多有时候不是好事。”他顿了顿，“至于去哪里……暂时还轮不到你操心。你只需要知道，跟着我，比留在这里被秦铮‘回收’或者被墨凛‘观察’，或者被山里其他什么东西当成点心，生存概率要高得多。尤其是……”他再次看向苏韫莬，“对我哥哥来说。”
他的理由简单粗暴，直指核心——生存。而且，他毫不掩饰地将苏韫莬的安全与“跟着他”绑定在一起。
苏韫莬在瑾棽和林清羽的搀扶下，终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眩晕感袭来，他晃了晃，被林清羽死死扶住。他看向厉战，又看了看顾言澈。两个弟弟，两种截然不同的“拯救”方式。顾言澈是数据牢笼里的观察者，提供的是基于计算的“最优解”和充满未知的交易。厉战则是钢铁荆棘的编织者，提供的是不容置疑的“保护”和同样充满未知的“控制”。
他有的选吗？似乎没有。秦铮的搜索队近在咫尺，留下就是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