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身边，厉战的存在，如同一块投入这潭浑水的、棱角分明的巨石，搅动着原有的平衡，也带来了新的、更加汹涌的暗流。
“在看什么？”厉战察觉到他的靠近，没有回头，问道。
“……看网。”苏韫莬低声回答，“很多张网。”
厉战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硬：“网再多，也得看抓不抓得住鱼。而鱼……”他侧过头，油彩下的眼睛锐利地看向苏韫莬，“……有时候也能把网扯破。”
苏韫莬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掌心深处，那点融合的“火种”与碎片，传来一阵微弱却坚定的搏动。仿佛在应和着什么，也仿佛在积蓄着什么。
五分钟后，厉战率先动身。他没有沿原路返回裂隙，而是走向平台另一侧，那里有一片看似陡峭无路的岩壁。但靠近了才能发现，岩壁上有着极其隐蔽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凹槽和凸起，构成了一条险峻却可行的攀登路径。
“跟上。”厉战吐出两个字，如同猿猴般敏捷地开始向上攀爬。
顾言澈深吸一口气，示意林清羽照顾好瑾棽，自己则搀扶着苏韫莬，紧随其后。攀爬对苏韫莬来说无疑是又一次酷刑，每一处肌肉的拉扯，每一次手掌与岩石的接触（尤其是受伤的右手），都带来尖锐的痛楚。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配合着顾言澈的协助，一点点向上挪动。
林清羽将瑾棽背在背上，用绳索简单固定，然后凭借着出色的身体素质和攀岩技巧，稳健地跟在后面。
这段垂直爬升大约有二十米高，当众人气喘吁吁地抵达顶端时，眼前是一片相对平缓的、长满低矮灌木和裸露岩石的山脊。山脊另一侧，向下望去，隐约可见一条被茂密树冠半遮掩的、似乎废弃已久的伐木车道，蜿蜒通向远方。
厉战已经在那里等候，他正蹲在地上，用匕首削着一根细长的树枝，似乎在制作什么。
“沿着这条山脊向东走大约八百米，然后从那个斜坡下去，就是车道。”他头也不抬地说，“车在三点七公里外的旧转运场等着。”他削好树枝，将其插在地上，又从包里取出一个类似罗盘的小装置，调整了一下，固定在树枝顶端。装置上的一个小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起幽绿色的微光。
“导向信标，低功率，加密信号，只有我们的接收器能识别。”厉战解释了一句，然后率先朝着东边走去，“保持安静，注意脚下。这段路虽然隐蔽，但偶尔会有护林员或徒步者经过。”
一行人再次启程，沿着崎岖的山脊线默默行进。风更大了，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苏韫莬的体力消耗达到了极限，几乎是被顾言澈半拖半抱着前进。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只有掌心那持续的搏动和耳畔呼啸的风声，提醒着他还在移动，还在逃亡。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厉战突然停下，举起拳头示意止步。他迅速伏低身体，示意其他人照做。
苏韫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下方废弃车道的拐弯处，两辆涂着迷彩、没有牌照的越野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旁站着几个穿着与厉战类似伪装服、全副武装的人影，正警惕地环顾四周。
是厉战的人。
他们到了撤离点。
然而，就在厉战准备发出信号，与下方汇合时——
苏韫莬的感知中，一股极其尖锐、冰冷的“窥视感”，如同实质的针，猛地刺向他的后脑！
不是来自下方，也不是来自秦铮或墨凛的方向。
而是来自更高处，来自他们刚刚离开的那片山脊的至高点！
他猛地回头！
只见远处山脊的一块突兀岩石上，一个穿着深色风衣、身影修长挺拔的男人，正举着一个长焦镜头，遥遥对准了他们这个方向。阳光在那镜头上反射出一点刺目的冷光。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但那种隔着如此距离、依旧清晰传递过来的，混合着精密算计、冰冷评估，以及一丝……玩味兴趣的“注视”，让苏韫莬瞬间如坠冰窟。
是顾言澈那种研究者的注视，却又更加……居高临下，更加从容不迫。
仿佛他们的一切挣扎、逃亡、汇合，都不过是对方观察屏上，一场早已预料到的、有趣的实验戏剧。
那人似乎察觉到苏韫莬的回头，镜头微微偏移，对准了苏韫莬的脸。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随意地，朝着这边——
挥了挥。
像在打招呼。
也像在说：
游戏，还在继续。
我看得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