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的岩石平台，像一只沉默的鹰巢，悬于溪谷与密林之上。风在这里变得直接而凛冽，吹散了瀑布带来的潮湿水汽，也带来了更高处松涛的呜咽与远处隐约的、属于人类活动的微弱噪音——引擎的沉闷轰鸣，犬吠的断续回音，甚至还有直升机旋翼极遥远的高频震颤。
厉战（老大）站在平台最外缘，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尊凝固的侦察雕像。他手中的高倍望远镜稳定地扫过下方每一个可能藏匿追踪者的角落，偶尔在某处停顿，手指在镜筒侧面的某个按钮上轻按，似乎在进行标记或记录。阳光将他伪装服上的尘土和油彩勾勒得更加分明，也映亮了他侧脸上那道被油彩掩盖了一半、从眉骨斜划至颧骨的浅淡旧疤——那是属于战场的印记。
“十一点钟方向，河谷拐弯处，热源两个，移动缓慢，携带长条形物体，疑似步枪。”
“两点钟方向，林线上缘，金属反光持续约三秒后消失，可能是望远镜或瞄准镜。”
“正下方，溪流汇水潭边缘，新鲜折断的灌木，方向指向我们之前停留的木屋。”
厉战的声音通过脖颈处那个装置传出，依旧带着变声器的质感，但语速平稳，报出的每一个信息都像冰冷的子弹，精准地钉入现状。
“……秦铮的人，训练有素，推进谨慎。墨凛的‘眼睛’（无人机）在云层上方两千英尺，三架，航向交叉，覆盖范围重叠，暂时没有降低高度的迹象。”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向平台中央，“他们还没发现这个位置，但按照这个搜索密度和方式，最多还有四十分钟，这里也会进入他们的视野。”
他的目光扫过靠坐在岩石上、正由顾言澈重新处理掌心伤口的苏韫莬，以及守在一旁、脸色苍白的林清羽和瑾棽。“四十分钟，够你们喘口气，也够做个决定。”
“什么决定？”顾言澈头也不抬，熟练地用镊子夹出一些嵌入苏韫莬掌心皮肉、与血痂凝结在一起的暗金色微末——那是碎片融合过程中析出的、无法被吸收的杂质。他的动作冷静到近乎残酷，苏韫莬疼得额角青筋跳动，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跟我走，去我的撤离点。”厉战言简意赅，“那里有车，有基础医疗，有安全的通讯线路，能完全摆脱当前追踪，并提供至少七十二小时的绝对安全期。”
“条件。”顾言澈将取出的杂质放入一个微型密封管，这才抬眼看向厉战。
厉战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油彩下显得有些狰狞：“条件？顾博士，你好像搞错了。我不是在跟你谈生意。”他的目光转向苏韫莬，“我是在给我哥哥提供一条生路。至于你们……”他看了一眼顾言澈和林清羽，“算是附赠的行李。当然，如果行李不听话，或者试图损坏‘主要物品’，我不介意减轻负重。”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他将苏韫莬视为“物品”的态度。这比顾言澈那种将人视为“样本”的冰冷理性，更多了一层属于掠食者的粗暴占有欲。
林清羽猛地握紧了拳，脖颈处因愤怒而青筋暴起，但他喉咙受伤，只能发出压抑的嗬嗬声，眼神如刀般刺向厉战。
瑾棽吓得往苏韫莬身边缩了缩。
苏韫莬缓缓抬起眼帘，看向厉战。掌心伤口处理带来的剧痛，让他的眼神格外清明。“你的撤离点……能确保瑾棽的安全吗？”他没有问自己，而是先问了弟弟。
厉战似乎对他的问题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只要他乖乖跟着，别乱跑乱叫，自然安全。”
“顾言澈和林清羽呢？”苏韫莬继续问。
“我说了，听话的行李，可以带上。”厉战有些不耐，“哥哥，你现在没资格讨价还价。要么跟我走，要么留在这里，等着被秦铮像抓兔子一样拎回去，或者被墨凛的‘蜂群’无声无息地带走。选一个。”
苏韫莬沉默。他知道厉战说的是事实。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几乎没有其他选择。厉战的方案虽然霸道危险，但至少提供了明确的“生路”。而这条生路的代价，是将自己完全置于厉战的掌控之下。
他看了一眼顾言澈。顾言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快速闪烁，显然也在进行利弊计算。跟厉战走，意味着脱离他目前的掌控和观察环境，进入一个未知且可能更受限制的领域。但留下，风险确实更高。
“我……需要知道你的‘撤离点’具体位置和撤离方式。”顾言澈最终开口，试图争取一些信息，“以及，你如何确保能摆脱秦铮和墨凛的双重追踪？墨凛的‘蜂巢’网络覆盖能力很强，你的车辆信号很容易被锁定。”
“具体位置？到了你就知道了。”厉战显然不打算透露，“至于追踪……”他从腰间取下一个巴掌大小、形似老式寻呼机的黑色设备，随手抛给顾言澈，“认识这个吗？”
顾言澈接过，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主动式全频段信号模拟与遮蔽器……‘幽灵’系列，军方实验性装备，黑市上也极少流通。你怎么会有？”
“我怎么有你不用管。”厉战收回设备，“你只需要知道，这东西开启后，我们的车队在大多数探测手段下，会像一群迁徙的鹿或者几辆普通的护林车。墨凛的无人机靠图像识别和特定信号锁定，秦铮的人靠地面侦察和犬只。在复杂地形和适当伪装下，足够我们溜出去。”他顿了顿，“当然，前提是你们别在车上乱动，发出不该有的信号，或者……试图留下什么小记号。”
他最后一句话，明显是说给顾言澈听的。
顾言澈脸色不变，将设备递回：“很先进的装备。但任何电子对抗都有被破解的可能，尤其是面对‘蜂巢’那种级别的系统性监控。”
“所以我们需要快。”厉战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多功能战术表，“休息时间结束。五分钟后出发。顾言澈，你负责照看我哥哥。林清羽，你看着那小鬼。我走前面，你们跟紧。路线有些地方需要攀爬，自己解决，我不会帮忙。”
他不再废话，开始快速检查自己身上的装备，将弩箭重新装满，调整了几个挂件的松紧，动作娴熟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苏韫莬在顾言澈的搀扶下，再次艰难地站起来。身体的疼痛和虚弱感并未减轻多少，但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某种……决断，压过了这些生理上的不适。他看了一眼瑾棽担忧的脸，又看了看林清羽紧绷的侧影和顾言澈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慢慢走到平台边缘，站在厉战身旁稍后的位置，顺着厉战刚才观察的方向望去。
下方，山林苍翠，溪谷如带。一切看起来宁静而原始。但在他此刻那变得有些奇异的感知中，这片宁静之下，无数细微的“压力点”和“流动”正清晰可见。
秦铮搜索队的沉稳推进，如同棋盘上稳步合围的棋子。
墨凛无人机的冰冷扫描，如同悬于头顶的无形天网。
凌烨那躁动不安的气息，在某个方向毫无章法地冲撞。
更远处，还有几股更加隐晦、却同样危险的感觉在徘徊、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