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越野车(他们早已在半路换回了更适应多种地形的越野车,舍弃了显眼的货车)沿着蜿蜒的海岸公路疾驰。右侧是陡峭的悬崖或茂密的防风林,左侧则是无垠的、在渐亮天光下由深灰转向墨蓝的大海。咸湿的海风带着凉意灌入车窗,冲淡了车厢内残留的紧张和血腥气。
苏韫莬在后座沉睡着,头枕在林清羽腿上。使用了那份来自“莬苑”的神秘血样后,他的状态暂时稳定下来。呼吸绵长,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有濒死般的灰败。右手掌心的暗金光晕稳定地、如同心跳般明灭着,不再有剧烈的爆发。脖颈处那点幽蓝印记也沉寂下去,像一块深色的胎记。但他身上那种微妙的“疏离感”并未消失,反而在这种宁静中更加明显——仿佛他只是闭着眼,灵魂却已飘向某个遥远而古老的维度。
瑾棽蜷在另一侧,握着哥哥没有受伤的左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生怕一错眼,哥哥又会陷入痛苦。顾言澈坐在副驾驶,不停检查着仪器数据和苏韫莬的生命体征,同时警惕着电子环境——墨凛的“蜂巢”网络虽然主要覆盖城市和交通要道,但保不齐会向沿海区域延伸。
厉战驾车,眼神锐利地扫过后视镜和前方的道路。他们已经脱离了主路,拐上了一条年久失修、通往岬角方向的水泥岔路。路面坑洼不平,两旁杂草丛生,远处能看见废弃的灯塔和几栋零散的老旧建筑。
“就是前面。”厉战指了指岬角尽头一处凸向海面的岩石平台,上面矗立着一栋灰白色的、样式简洁的两层建筑,外表看起来确实像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修建的气象或海洋观测站,墙皮有些剥落,窗户也紧闭着。“我十年前通过海外空壳公司买下的,名义上是私人海洋生态研究点,偶尔有环保志愿者会来,但基本闲置。地下有加固层和备用设施。”
车辆停在建筑前的小空地上。厉战率先下车,快速检查了周围环境,确认没有近期人类活动的痕迹,也没有发现明显的监控设备。他用特制的密钥卡和指纹打开锈迹斑斑的合金大门。
内部比想象中整洁。虽然家具简单,覆盖着防尘布,但水电系统完好,空气也不浑浊,显然有自动维护系统在运作。一层是客厅、简易厨房和储物间,二层有几个房间和一个视野开阔的观景阳台。地下则如厉战所说,有一个设施齐全的医疗/实验室隔间,储备着药品、基础医疗器械和一些维生物资,甚至还有一套独立的海水淡化系统和备用发电机。
“暂时安全了。”厉战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松。他迅速启动了建筑自带的被动防御系统——主要是振动传感、热源扫描和门窗状态监控,并将所有窗帘拉上。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苏韫莬安置在地下实验室一张可调节的病床上,连接上生命维持和监控设备。顾言澈立刻开始更详细的检查,并试图分析那份血样残留物的更多信息。
林清羽和瑾棽留下来照看。厉战则返回一层,开始检查建筑内储存的食物、水源,并布置外围预警装置。他需要确保这个临时避难所能支撑足够长的时间,并且有应急撤离方案。
海风呼啸,拍打着岬角的岩石和建筑的窗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里仿佛是世界尽头的一个孤岛,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争与危险。
第一天在紧张的安顿和警戒中过去。苏韫莬一直沉睡,体征平稳,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但也没有恶化的趋势。顾言澈的分析有了初步进展:那份血样中的“原始火种”印记,与苏韫莬现在体内的力量存在某种“共鸣”和“引导”关系,像一把钥匙,暂时稳定了混乱的锁芯。但它太微量,效果能维持多久是未知数。而且,血样中那些未知的外源性物质,其作用依然成谜。
第二天下午,一直守着苏韫莬的瑾棽突然轻声叫道:“哥哥……手指动了!”
众人立刻围拢。果然,苏韫莬放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极轻微地弯曲了一下。紧接着,他的睫毛也开始颤动,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
“哥?”林清羽俯身,声音放得极轻。
苏韫莬的眼皮挣扎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那一瞬间,围在床边的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的眼睛……变了。
原本温润的浅褐色瞳孔,此刻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流动的暗金色微光。瞳孔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幽蓝的星点,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眼神初醒时是茫然的,空蒙的,仿佛蒙着一层海上的雾气,找不到焦距。那目光扫过床边的林清羽、瑾棽、顾言澈,却没有任何熟悉的温情或依赖,只有一种打量陌生环境般的、近乎纯粹的观察。
“哥?是我,清羽。”林清羽的心猛地一沉,握住了他的手。
苏韫莬的视线缓缓聚焦在林清羽脸上,停顿了几秒。那层暗金色的微光似乎波动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嘴唇翕动,发出微弱沙哑的声音:“……清……羽?”
声音很轻,带着刚苏醒的干涩,语调有些平直,缺少了往日的温柔和起伏。
“是我!哥哥,你认得我了!”瑾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是喜悦,也夹杂着说不清的不安。
苏韫莬的目光转向瑾棽,又看了看顾言澈和闻声赶下来的厉战。他似乎在努力辨认,努力将眼前的影像与记忆深处的碎片对应起来。这个过程显得有点迟缓,有点……吃力。
“瑾……棽?言澈?厉……战?”他一个一个名字地念出来,每个名字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仿佛在确认发音的正确性。
“对,是我们。”顾言澈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哥哥,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韫莬没有立刻回答。他动了动脖子,看了看自己被各种导线和感应片连接的身体,又抬起自己的右手,凝视着掌心那规律明灭的暗金光晕。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研究般的专注。
“我……睡了很久?”他问,声音依旧沙哑平淡。
“大概两天。”林清羽回答,紧紧握着他的手,试图传递温暖,“你之前在圣所受了很重的伤,体内力量冲突。我们给你用了……一点药,暂时稳定下来了。”
“圣所……”苏韫莬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飘向虚空,仿佛在回忆。但他脸上没有浮现出在圣所经历痛苦时应有的恐惧或痛苦,只有一种遥远的、隔着一层玻璃观看似的漠然。“嗯……想起来了。门后的……湖。很冷。”
他说“很冷”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
“哥哥,你……”瑾棽看着他陌生的眼神和神态,忍不住想靠近,又有些怯怯的。
苏韫莬终于将目光完全聚焦在瑾棽脸上,那层暗金色的微光似乎柔和了一瞬。他伸出没有连接的左手,轻轻碰了碰瑾棽的脸颊,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瑾棽……长大了。”他说,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微笑的弧度,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显得僵硬而不自然。
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柔隐忍、将一切情绪深埋心底、无条件爱着弟弟们的苏韫莬。
他醒来了,意识回归了,但某种核心的、属于“人”的感性部分,似乎被剥离或覆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本质的、更抽离的、甚至带点非人感的观察者姿态。情感变得稀薄,反应变得迟缓,记忆似乎也需要费力调取。
是异变的副作用?是“湖”的侵蚀?还是融合了“原始火种”后必然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