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潜航器舱内，空气骤然凝固。
屏幕上的红色光点如同死神的瞳孔，在声呐成像图上规律地闪烁，缓缓移向峡谷唯一的入口。八海里的距离，对于高速水下载具而言，不过是二十分钟的路程。
“能判断具体型号吗？”厉战的声音压得很低，双手稳稳操控着操纵杆，潜航器继续沿着峡谷底部悄然滑行。
苏韫莬盯着数据流，眼底残留的那点金蓝星芒微微闪烁，似乎在加速处理信息。“声纹特征库比对……匹配度最高的是‘梭鱼Ⅲ型’高速潜航器，非公开市场流通，多为特定国家特种部队或顶级私人安保公司改造使用。尺寸略大于我们，配备轻型鱼雷发射管和抓钩臂，典型的……狩猎配置。”
“狩猎……”顾言澈重复这个词，肋骨处的疼痛似乎都因紧张而麻木了。
“他们的主动声呐脉冲很有针对性。”林清羽调出脉冲波形分析，“不是广域扫描，而是集中在几个可能的隐蔽通道和峡谷入口。他们知道这里的地形，而且……很可能在等我们。”
“律师果然留有后手。”厉战眼神冰冷，“仲裁者号在明处制造压力，逼我们离开相对安全的观测站或节点区域，而这艘‘梭鱼’就守在必经之路上。好算计。”
“我们现在怎么办？”林清羽看向厉战，又担忧地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苏韫莬，“掉头回观测站？还是强行突破？”
“掉头来不及，而且观测站的伪装窗口正在衰减。”苏韫莬摇头，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强行突破……对方火力占优，地形狭窄，我们没有胜算。”
他的目光落在峡谷侧壁的声呐成像图上，手指轻轻划过屏幕上一处不太明显的、向内凹陷的阴影区域。“这里，左侧岩壁，大约高度一百七十米处，有一个天然溶蚀洞穴，开口不大，但内部空间未知。峡谷地图上没有标准标注，但节点数据库里有古老的地质扫描记录……显示这个洞穴可能延伸很深，甚至与其他海床裂缝相连。”
“你想躲进去？”厉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机会。”苏韫莬点头，“‘梭鱼’的目标是移动的我们。一旦我们静止并藏入复杂地形，它的主动声呐在峡谷多重回波干扰下，很难精确定位一个不发声的静止目标。而且，洞穴内部结构如果复杂，还能进一步散射声波。”
“风险呢？”顾言澈问。
“洞穴可能塌陷，可能缺氧，也可能有未知生物。而且，如果我们被困住，就是死路一条。”苏韫莬坦言，“但比起在开阔峡谷里被鱼雷锁定，这是更高的生存概率。”
厉战只思考了两秒。“清羽，标定洞穴坐标。顾言澈，准备应急照明和探测设备。哥哥，你继续监测对方动向，给我们引导。”
命令迅速执行。潜航器悄然上浮，贴近左侧陡峭的岩壁。在昏暗的海水中，那个洞穴入口如同巨兽微张的嘴，边缘参差不齐，内部漆黑一片。
厉战操纵潜航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小心翼翼地从洞口滑入。潜航器的外壳几乎擦过洞口的岩石，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在寂静的海水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进入洞穴，外部微弱的光线立刻消失，只剩下潜航器自身的前照灯，切开浓稠的黑暗。洞穴内部比想象中宽敞，直径约十五米，洞壁覆盖着厚厚的深海沉积物和奇形怪状的钙质结壳。灯光所及之处，可以看到洞穴蜿蜒向内，深不见底。
“关闭主引擎，只保留生命维持和最低限度传感器供电。”厉战下令。潜航器尾部的螺旋桨停止转动，庞大的身躯借助惯性缓缓向前滑行了一段，最终轻轻触碰到洞底松软的沉积物，停了下来。
世界陷入一种绝对的、被水包裹的寂静。只有仪器低微的运行声和四人压抑的呼吸声。
外部声呐显示，“梭鱼”已经抵达峡谷入口，并开始进行细致的分段扫描。脉冲波一圈圈扩散，触碰到岩壁后形成复杂的回波。潜航器内部，被动声呐接收器将这种声音放大，传入舱内——那是如同巨兽心跳般的、规律的“砰……砰……”声，每一次都敲打在人的神经上。
“它进来了。”林清羽盯着屏幕，声音紧绷。
代表“梭鱼”的光点，果然驶入了峡谷，并且开始以之字形路线，缓慢地向内推进。它的主动声呐功率开得很足，显然不打算放过任何角落。
“深度匹配……它在扫描我们之前所在的深度层。”苏韫莬注视着数据流，“但峡谷回波太复杂，它的解析需要时间。”
潜航器如同黑暗中的一块礁石，静默无声。舱内灯光调至最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冷光。四人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梭鱼”的光点逐渐深入峡谷，距离他们藏身的洞穴越来越近。五海里……三海里……两海里……
突然，苏韫莬眼神一凝。
“不对……它释放了探测浮标。小型、自推进式，带有高灵敏度被动声呐阵列。”他调出一个新的信号源，几个细小的光点从“梭鱼”上分离出来，开始向峡谷两侧岩壁贴近飞行，“它在用浮标弥补死角，重点扫描岩壁凹陷和裂缝。”
一个浮标的轨迹，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洞穴方向而来！
“被发现了？”顾言澈握紧了拳头。
“不一定。洞穴开口有沉积物帷幕，可以吸收部分声波。但浮标如果靠得足够近……”苏韫莬语速加快，“厉战，启动潜航器底部吸附装置，让我们紧贴洞底，减少侧面投影。清羽，释放一组微型声学诱饵，设定在洞穴后方五十米处间歇性发出低强度噪音，模拟小型生物群或地质活动。”
“明白！”
潜航器腹部伸出几个吸盘，牢牢吸附在洞底岩石上。同时，几个只有拳头大小、形似海胆的装置从潜航器尾部弹射出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洞穴深处的黑暗中。
几秒钟后，在洞穴后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咔嚓……沙沙……”声，仿佛某种甲壳类生物在爬行，又像小石子滚落。
几乎就在诱饵开始工作的同时，那个探测浮标已经悬停在了洞穴入口外侧。它像一只金属水母，伸出几条传感器触须，静静聆听着。
舱内，四人的呼吸几乎停止。
浮标停留了整整一分钟。被动声呐将洞穴内的声音收集、分析。那“沙沙”声从洞穴深处传来，而洞口附近的潜航器，则如同彻底死寂的石头。
终于，浮标似乎满意了，或者说，被更深处的“生物活动”信号吸引了注意力。它缓缓转身，朝着峡谷主通道的方向游去，重新汇入其他浮标的阵列。
屏幕上，代表“梭鱼”的光点，在缓慢搜索到峡谷中段后，似乎没有更多发现，开始转向，朝着来的方向退出峡谷。
“它要走了？”林清羽不敢置信。
“没有。”苏韫莬盯着“梭鱼”的航迹和信号特征，“它在峡谷出口外侧徘徊……它在守株待兔。它没有完全排除怀疑，只是认为目标可能已经穿过峡谷，或者藏在更深处。它在等我们主动出来，或者……等仲裁者号从另一侧合围。”
压力并未解除，只是从急性猎杀，变成了慢性围困。
“我们现在怎么办？一直躲在这里？”顾言澈问，“物资和氧气……”
“不能久留。”厉战沉声道，“一旦仲裁者号完成大范围搜索，最终也会聚焦到这片峡谷。到时两面包夹，我们更无生路。”
苏韫莬的目光再次投向洞穴深处。“节点数据库显示，这个洞穴系统可能通往一条更深的海底裂隙，那条裂隙最终在东北方向约十五海里处，与一片热液喷口区相连。热液区背景噪音巨大，可以有效掩盖航行声迹，而且水文复杂，不利于追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