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一百米。
这个深度数字在屏幕上闪烁着不祥的红光。潜航器外部压力传感器发出持续的低鸣警报，提示外壳承受的压力已接近设计极限。悬挂他们的机械臂与岩石摩擦处，不时传来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在绝对寂静的深海中，通过船体结构清晰地传导进舱内。
幽暗的前照灯光柱向下探去，很快就被无尽的黑暗吞噬，照不到底。向上望去，那个他们坠落的洞口，此刻看起来比星星还要遥远、渺小。
“报告损伤。”厉战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深渊的沉睡。
林清羽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速跳动，脸色苍白：“外壳出现十七处应力警告，主要集中在龙骨和焊缝区域。机械臂液压系统压力异常，抓持力正在缓慢衰减。主推进器过载后效能下降百分之三十。生命维持系统正常，但氧气再生速率因深度压力增加而减缓。”
“我们撑不了太久。”顾言澈忍着肋部的剧痛，声音嘶哑，“要么上去，要么找到落脚点。”
上去？在机械臂可能失效、推进器动力不足的情况下，攀爬近两百米垂直落差回到那个狭窄通道，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苏韫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过度使用能力读取节点数据，加上刚才的剧烈颠簸和深度骤变带来的生理冲击，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调动脑海中那些古老的地质数据。
“裂缝的走向……”他喃喃着，没有睁眼，手指却虚点在面前的控制台上，仿佛在勾勒无形的图谱，“节点数据库里……有这片区域的远古构造图。这条主裂隙……并非完全垂直，在我们下方约……一百五十米处，应该有一个……较大的横向断裂带，形成了一片……相对平缓的岩架。”
他睁开眼睛，眼底的金蓝星芒比之前更黯淡了，却依旧坚持着：“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必须……下降到那里。”
“一百五十米……”厉战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又看了看机械臂的抓持力读数——正在从87%缓慢但坚定地下降到85%。“机械臂可能坚持不到我们主动下降。”
“那就……主动放弃。”苏韫莬的声音带着决断，“计算好角度和初速度，利用剩余抓持力……进行一次可控的弹射脱离。然后……启动所有推进器，控制下坠姿态……滑翔到目标岩架。”
这是一场精密的、豪赌般的操作。角度偏差一丝，速度控制不当，他们要么撞上嶙峋的岩壁粉身碎骨，要么错过岩架，坠入真正的无底深渊。
厉战沉默了仅仅一秒。“清羽，计算最佳脱离角度、推力和滑翔轨迹。顾言澈，准备应对冲击。哥哥……”他看向苏韫莬，“目标坐标和岩架特征，精确到米。”
没有时间犹豫。林清羽迅速建模，将潜航器的状态参数、水流推测、机械臂剩余抓持力衰减曲线全部输入。屏幕上出现一条曲折的、代表最佳下滑轨迹的虚拟红线，终点落在一片代表岩架的模糊区块上。
“坐标已锁定。脱离程序准备完毕。”林清羽的声音紧绷，“机械臂抓持力……83%。”
“执行。”厉战握紧了操纵杆。
“三……二……一……脱离！”
机械臂的液压锁瞬间释放！原本死死抠住岩石的金属爪猛地松开！潜航器在自身重力和残余抓持力的反向弹射作用下，如同被弹弓射出的石子，骤然向下斜向抛射出去！
失重感再次袭来！
但这次是主动的、有准备的下坠。厉战在脱离的瞬间便启动了所有还能工作的推进器，调整姿态。潜航器没有笔直坠落，而是沿着一条倾斜向下的弧线，朝着预定的左侧岩壁方向“滑翔”而去。
灯光在黑暗中划出摇曳的光轨，照亮飞速掠过的、狰狞的裂缝岩壁。岩石的纹理、附着的奇异深海生物、冷凝的矿物结晶，在高速下坠中化为模糊的色块。
深度读数疯狂跳动：1120米……1150米……1180米……
“速度过快！制动！”林清羽喊道。
厉战将反向推力推到最大，潜航器尾部爆发出密集的气泡云。下坠速度稍减，但依然惊人。
“岩架！前方！”顾言澈死死盯着声呐成像。
在灯光和声呐的共同勾勒下，一片突出的、相对平坦的黑色岩台，从左侧裂缝壁延伸出来，如同地狱中的一座孤岛。
但他们的下滑轨迹，似乎……稍稍偏高了一些！照这个趋势，他们会擦着岩架的上方飞过去，再次坠入深渊！
“左满舵！底部喷口全开！”厉战怒吼，几乎将操纵杆掰断。
潜航器猛地向左倾斜，底部姿态调节喷口全力喷射，试图将船体“压”向岩架。金属外壳与岩架边缘剧烈摩擦，发出震耳欲聋的刮擦声和一连串火花！整个舱体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散架！
就在这令人心脏停跳的瞬间，潜航器的腹部终于重重地“砸”在了岩架边缘较为平坦的区域，然后凭借着惯性，颠簸着向前冲滑了数十米，船底与粗糙的岩石摩擦，发出可怕的轰鸣，最终，在一片被搅起的厚重沉积物烟尘中，缓缓停了下来。
舱内灯光忽明忽暗，警报声响成一片。四个人都被安全带勒得生疼，顾言澈更是闷哼一声，肋部传来钻心的痛。
但，他们停住了。
深度：1228米。
他们落在了岩架上。
短暂的死寂后，厉战第一个动作。他快速检查仪表：“主结构完好，但外部传感器多处损坏，外壳有多处严重刮伤，泄漏监测……暂无。我们暂时安全了。”
“安全？”顾言澈苦笑着环顾四周无边的黑暗，“在这鬼地方？”
林清羽忙着稳定系统，关闭非关键警报。苏韫莬则解开安全带，挣扎着想要查看外部情况。
“哥哥别动。”厉战制止了他，“你先休息。清羽，用还能工作的传感器扫描周围环境，尤其是这个岩架的结构稳定性和大小。”
灯光重新稳定下来，照亮前方。他们所在的岩架比想象中宽敞，最宽处约有三十米，向裂缝深处延伸，长度未知。岩架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沉积物，踩上去如同雪地。一些奇形怪状、从未见过的深海生物被灯光惊扰，缓缓爬开或缩回石缝。岩架内侧紧贴裂缝岩壁，外侧则是令人心悸的无底黑暗。
“岩架结构……相对稳定，声呐探测显示下方有坚固基岩支撑。”林清羽汇报，“大小……至少向前延伸两百米以上，宽度不均。空气……不，水体成分分析，甲烷和硫化氢含量略高于平均值，但对潜航器过滤系统无碍。”
“能找到继续前进的路吗？”厉战问。
苏韫莬再次调取脑中的数据模型，与潜航器有限的扫描结果比对。“节点地图显示……这个岩架，是古代一次巨大地质变动形成的‘断层阶地’。沿着岩架向裂缝深处……也就是东北方向走……应该会逐渐上升，并可能连接另一条……较缓的上升裂隙，通往较浅的水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