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航器如同一尾伤痕累累的游鱼,小心翼翼地滑入热液喷口区的边缘。轰鸣声陡然增大,通过船体传来沉闷的震动。舷窗外,景象变得光怪陆离:上方和四周是幽暗的深海,而下方和前方,则是一片白热与浑浊交织的炼狱景象。
数个体型不一的烟囱状热液喷口耸立在海底,最高的超过五十米,不断喷涌出高达数百摄氏度的黑色或白色“浓烟”(实则是富含矿物质的热水)。这些热柱与周围冰冷海水相遇,凝结出漫天飞舞的矿物颗粒,如同水下暴风雪。间歇泉的喷发毫无规律,时而咆哮,时而低吟,卷动起混乱而强大的暗流。
更致命的是,海水中弥漫着高浓度的硫化氢、甲烷和其他有毒化学物质,以及足以灼伤生物组织的极端温度梯度。
“关闭非必要进气口,启动二级化学过滤和热量交换缓冲。”林清羽快速操作着控制面板,潜航器的外壳上一些辅助通风口迅速闭合,内部循环系统加大功率。
船体开始轻微颠簸,那是受到紊乱水流的冲击。仪表盘上,外部温度读数在个位数与三位数之间疯狂跳动,外壳温度警告灯不时闪烁。
“沿着这片相对低温的‘通道’走。”苏韫莬指着声呐和热成像融合出的导航图。图上,在几个巨大喷口之间,存在一些因水流对冲形成的、温度和化学浓度相对较低的“安全走廊”。但这些走廊狭窄、曲折,且随着喷口活动瞬息万变。
厉战强忍着后背缝合处传来的阵阵灼痛和晕眩,全神贯注地操控潜航器。他的手很稳,但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暴露了他的状态。推进器响应迟钝且不平衡,让操控变得异常困难,每一次转向和速度调整都需要付出数倍的努力。
他们沿着一条蜿蜒的低温走廊,缓慢地向东北方向深入。周围是咆哮的热液柱和翻滚的矿物云雾,能见度极低,只能依靠传感器勉强辨识方向。巨大的噪音几乎掩盖了一切其他声音,包括潜航器自身的不堪重负的呻吟,以及每个人沉重的呼吸和心跳。
“后方信号……消失了。”顾言澈盯着被动声呐屏幕,之前那丝若有若无的异常频率尾迹,在进入热液区边缘后,便被彻底淹没在狂暴的背景噪音中。“这里的声学环境太复杂,他们就算跟在后面,也很难追踪和定位我们。”
“不能掉以轻心。”厉战声音沙哑,“这种环境对我们来说是掩护,对他们也一样。而且……我们更慢,更显眼。”
他说的显眼,是指在热成像上。即使有低温走廊和潜航器的隔热层,他们这个金属造物相对于周围冰冷海水和极端高温喷口之间的巨大温差,依然会在高灵敏度热探测仪上形成一个微小的、移动的“热点”。如果追兵有类似装备且足够接近……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担忧,苏韫莬忽然身体一僵,左手无意识地按住了太阳穴。
“怎么了,哥?”林清羽立刻注意到他的异常。
“有东西……在‘扫描’。”苏韫莬闭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和痛苦,“不是声波……是更……细微的东西。像是一种……定向的生物电场感应,或者……某种低频共振探测。很模糊,被热液干扰得很厉害,但……确实存在,从我们侧后方……大约两到三个喷口间隔的距离传来。”
“又是那些深海怪物?”顾言澈紧张地问。
“不……感觉不一样。更……‘有序’,更……‘人工’。”苏韫莬努力分辨着那微不可察的信号,这让他本就疲惫的大脑如同被细针穿刺,“可能是……某种我们不了解的深海探测技术,或者……”
他的话没说完,潜航器猛地一震!
这次不是水流,而是从斜下方传来的一股巨大吸力!仿佛海底突然张开了一张巨口!
“是冷泉渗漏口!或者热液循环的下沉流!”林清羽看着突然变化的流体动力学数据惊呼,“我们被吸进去了!”
潜航器瞬间失去控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着,偏离低温走廊,朝着侧下方一片更加浑浊、热成像显示温度梯度极其混乱的区域冲去!厉战拼命拉回操纵杆,但受损的推进器根本无力对抗这股自然伟力!
“启动所有备用动力!抛掉非必要压载!”厉战吼道。
林清羽执行命令。潜航器尾部爆发出最后一股推力,同时船腹几个沉重的压载块被紧急抛弃。下坠的势头稍微减缓,但他们仍然不可逆转地被拖向那片未知的混乱区域。
舷窗外,景象变得更加诡异。不再是清晰的热液烟囱,而是一片翻腾着乳白色和铁锈色絮状物的“浓汤”海域,大大小小的气泡从海底不断涌出,光线在这里被严重散射,形成一种迷离的、方向感尽失的昏暗。
“我们……在哪里?”顾言澈看着完全失去参考坐标的导航屏幕。
苏韫莬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忍受着大脑的胀痛和信号干扰带来的恶心感,试图将节点数据库中的古老地质图与当前支离破碎的传感器数据进行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