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四年三月末,一封标注“六百里加急”的奏报,冲破辽东的寒雾,一路疾驰至京师。驿马踏入顺天府地界时,马蹄上的霜泥早已凝成冰碴,驿卒勒马嘶鸣的声响,打破了紫禁城的沉寂。
这份来自辽东巡抚李维翰的急报,字字如惊雷:“抚顺关失守,游击李永芳献城降金,东州、马根丹二堡尽陷,后金兵锋直逼清河,辽东危在旦夕!”
奏报先送内阁,再转司礼监,最终递入乾清宫。此时的万历皇帝朱翊钧已近三十年未曾临朝,常年深居内廷,沉湎于酒色与敛财,朝堂政务多由内阁与司礼监代掌。当秉笔太监王体乾捧着奏报,跪在御榻前轻声禀报时,朱翊钧正眯着眼把玩一枚新得的玉扳指,闻言猛地坐起,脸色瞬间沉如铁色。
“李永芳……降了?”万历皇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他一把夺过奏报,粗糙的纸张被捏得发皱。当看到“献城降金”四字时,他猛地将奏报掷在地上,怒斥道:
“竖子误国!朕养兵千日,竟养出如此卖国贼!李维翰何在?为何不早奏报?为何不派兵救援?”
王体乾连忙俯身拾起奏报,低声道:“陛下息怒,李维翰奏称,后金兵分两路,又有蒙古骑兵牵制,援军不得进,抚顺关是被里应外合攻破的。他已自请革职,愿戴罪立功,收复抚顺。”
“戴罪立功?”万历皇帝冷笑一声,胸口剧烈起伏,“抚顺已失,辽东门户洞开,他拿什么立功?传朕旨意,将李维翰革职拿问,押解京师听候发落!李永芳诛灭九族,家产抄没,悬挂其画像于边关,以儆效尤!”
旨意刚下,内阁首辅叶向高已带着次辅方从哲、兵部尚书张鹤鸣等人,在乾清宫外跪请召见。万历皇帝虽不愿临朝,却也知晓抚顺失守非同小可,若处置不当,恐引发连锁反应,只得披衣起身,在文华殿召见群臣。
文华殿内,烛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大臣们身着朝服,分列两侧,低头不语,唯有叶向高手持象牙笏板,率先出列奏道:
“陛下,抚顺失守,是辽东百年未有之大变。大金努尔哈赤建国称汗,已有与大明分庭抗礼之势,若不速速调兵遣将,加固防线,恐清河、沈阳、辽阳皆难保全。臣恳请陛下,即刻任命辽东经略,统筹辽东战事,增派援军,拨付粮饷,以解燃眉之急。”
叶向高话音刚落,兵部尚书张鹤鸣便出列附和:“首辅所言极是!如今辽东守军疲弱,卫所兵不堪一战,需从宣大、陕西、浙江调遣精锐边军与浙兵,共赴辽东。臣已拟好调兵方案,需增兵三万,粮饷百万两,方可支撑战事。”
他话音未落,户部尚书李汝华便急忙出列,面露难色:“张尚书此言差矣!如今国库空虚,内帑虽有积蓄,却多用于陛下陵寝修建与宫闱用度。去年各地灾荒,蠲免赋税无数,户部仅存银三十万两,如何能拿出百万两粮饷?若要增兵,需加征赋税,可百姓早已不堪重负,恐引发民变啊!”
李汝华的话瞬间点燃了朝堂的争论。东林党人、左都御史邹元标立刻发难:“李尚书此言,莫非是要坐视辽东沦陷?李永芳投降,正是因粮饷匮乏,士兵饥寒交迫!若朝廷再吝惜粮饷,恐更多边将效仿,届时大明江山危矣!”
浙党领袖、礼部尚书方从哲却反驳道:“邹大人休要危言耸听!加征赋税并非不可,但需谨慎行事。如今朝堂党争不断,若处置不当,反被奸人利用。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查明抚顺失守的真相,是否有官员通敌叛国,再议增兵筹饷之事。”
方从哲的话明显是在影射东林党人可能与辽东官员有勾结,邹元标顿时怒不可遏:“方次辅此言,纯属无稽之谈!党争之祸,皆因尔等浙党挑起,如今国难当头,不思报国,反而借机攻击异己,良心何在?”
一时间,文华殿内吵作一团。东林党与浙党、齐楚党互相指责,主战派与主和派争论不休,有人高喊着“誓死抗金”,有人担忧着“国库空虚”,有人借机弹劾政敌,有人推诿责任,却无一人能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万历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群臣的争吵,脸色愈发阴沉,心中的怒火与厌烦交织在一起。
他猛地一拍龙案,怒喝道:“够了!吵来吵去,能吵回抚顺吗?能杀退努尔哈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