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四年三月,辽东的冻土尚未消融,浑河两岸的荒草上还凝结着残霜。抚顺关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卧在章党河与东洲河交汇处的冲积平原上,卫城与关城南北相连,城墙虽不算高耸,却依托两山夹一川的地势,构成了辽东东路的重要屏障。
关城内,游击李永芳立于南门城楼,望着城外开阔的马市,眉头拧成了死结——往日里车水马龙的互市场景早已不见,只有几队士兵蜷缩在城根下,铠甲上的铁锈与冻疮凝结在一起,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惶恐。
“大人,辽东巡抚李维翰大人的檄文又到了。”中军赵一鹤捧着一封文书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虑,“催咱们加固城防,严查奸细,可粮饷依旧杳无音信,弟兄们已经三天没吃饱饭了。”
李永芳接过檄文,纸张粗糙得硌手,上面的字迹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他苦笑一声,将檄文扔在案上:“粮饷?觉华岛的祖将军前几日送来的两千石粮,撑不了半个月。朝廷只知催战,却不管咱们死活,这抚顺关,怕是守不住了。”
他麾下的守军名义上有千余人,实则能战之士不足八百,且多是久未操练的卫所兵,兵器锈钝,甲胄残缺。反观关外,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建国大金后,厉兵秣马,八旗铁骑的威名早已传遍辽东。更让李永芳心神不宁的是,近几日关外的商队骤然增多,清一色的女真商人,眼神却透着一股凶悍之气,显然是大金派来的细作。
就在李永芳焦灼不安之际,赫图阿拉的后金汗宫正举行着盛大的誓师仪式。努尔哈赤身披玄色貂皮大氅,手持鎏金宝剑,站在高台之上,身后是红黄蓝白四正色旗与镶边四旗,八面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台下,四万八旗将士甲胄鲜明,弓上弦、刀出鞘,眼神里燃烧着掠夺的欲望。
“明廷欺我太甚,七大恨昭告天下!”努尔哈赤的声音苍老却洪亮,穿透人群响彻旷野,“叶赫老女,本许配于我,却被明廷唆使转嫁;边境互市,明廷屡设关卡,克扣物资;我部子民过境,屡遭明军屠戮——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今日,我率八旗健儿,直取抚顺,踏平辽东!”
誓师完毕,努尔哈赤兵分两路:左翼四旗由大贝勒代善率领,攻打抚顺外围的东州、马根丹二堡;右翼四旗由他亲率,与四贝勒皇太极一同直扑抚顺关,同时密令将领麻承塔率八百精兵,扮作女真商人,驱赶满载貂皮、人参的大车,混入抚顺马市,伺机内应。此外,他还联络了蒙古宰赛、暖兔等二十四营,令其率军在辽河两岸扎营,牵制明军援军,形成合围之势。
三月十五日黎明,雾气弥漫在抚顺关内外,马市上渐渐聚集了些百姓和商贩,麻承塔率领的“商队”也缓缓抵达关下。守城士兵虽有警惕,但见车上满是珍稀货物,又有之前互市的熟面孔引荐,便放松了戒备,打开城门放其入城。这些“商人”入城后,便分散到马市各处,暗中观察城防部署,等待约定的信号。
辰时三刻,抚顺关城外突然响起震天的号角声。努尔哈赤率领的右翼四旗大军如潮水般涌来,八旗铁骑的马蹄踏得冻土震颤,尘土飞扬。城楼上的明军顿时大乱,李永芳急忙下令关闭城门,可为时已晚——混入城中的后金士兵突然抽出藏在货物中的兵器,嘶吼着冲向城门,与守门士兵展开厮杀。
“不好!有内奸!”赵一鹤怒吼着拔出长刀,斩杀一名后金士兵,可更多的女真勇士从暗处涌出,城门处的明军瞬间被冲散。麻承塔一马当先,砍断城门的门闩,城外的后金大军趁机涌入,内外夹击之下,外城很快失守。
李永芳亲自率军退守内城,依托更坚固的城墙抵抗。他下令城上士兵放箭、投掷滚石,城下的后金士兵纷纷倒地,可八旗军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攀爬云梯。皇太极亲自督战,手中长枪挥舞,接连挑落数名明军士兵,高声喊道:“李永芳速速投降!大汗说了,降者封侯,抗者屠城!”
李永芳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后金士兵,心中涌起一股绝望。他下令开炮,城墙上的几门铜炮轰鸣作响,炮弹落在八旗军阵中,炸开一个个血花。可后金士兵太多了,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而明军的炮弹很快便消耗殆尽。
“大人,东州、马根丹二堡已经失守,代善贝勒的大军正在赶来支援!”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声音里带着哭腔,“蒙古骑兵也渡过了辽河,援军怕是过不来了!”
李永芳脸色煞白,他知道,抚顺关已成孤城。就在这时,一名后金使者手持一封书信,策马来到城下,高声喊道:“李永芳大人,我家大汗有信给你!”
书信由努尔哈赤亲笔所写,言辞恳切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慑:“你深知明朝纲纪败坏,君昏臣奸,百姓疾苦。我今兴兵,非为屠戮,实为吊民伐罪。你若献城投降,我必授你三等副将之职,赐婚贝勒阿巴泰之女,你的部众皆可保全,城中百姓亦无性命之忧。若执意抵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李永芳捧着书信,双手微微颤抖。他抬头望去,内城的防线已多处告急,后金士兵已经登上了东北角的城墙,与明军展开惨烈的巷战。赵一鹤浑身是血,握着长刀死死守住一段城墙,高声喊道:“大人,宁死不降!我等世受国恩,岂能屈身异族!”
李永芳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朝廷的恩义,一边是满城百姓的性命和自己的前程。他想起这些年朝廷的冷漠,粮饷克扣,官员腐败,而努尔哈赤的许诺却如此诱人。犹豫之间,又一段城墙被后金攻破,喊杀声越来越近。
“大人,快做决定吧!”身边的亲兵哭喊道,“后金兵杀进来了!”
李永芳闭上双眼,两行泪水滑落,随即猛地睁开,脸上露出决绝之色。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官帽,扔在地上:“开城!投降!”
“大人!不可啊!”赵一鹤目眦欲裂,挥刀砍向冲来的后金士兵,却被数支长矛同时刺穿身体,轰然倒地。临死前,他怒视着李永芳,口中骂道:“卖国贼!你会遗臭万年!”
城门缓缓打开,李永芳身着素服,骑马出城,在努尔哈赤面前翻身下马,匍匐在地:“罪臣李永芳,愿降大汗,唯命是从!”
努尔哈赤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李永芳,你识时务,本汗必不亏待于你。”说罢,他下令停止进攻,封李永芳为三等副将,令其安抚城中百姓。
抚顺关的降旗,在正午的阳光下缓缓升起,映着浑河的血水,显得格外刺眼。后金士兵入城后,虽未大规模屠戮,却开始大肆劫掠,城中百姓的财物被洗劫一空,数千名男女老幼被强行押解出城,准备迁往赫图阿拉。李永芳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却终究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觉华岛上的陈敬源正与祖大寿、陈敬轩紧急议事。一封来自抚顺关的急报摆在案上,墨迹未干:“后金四万大军围城,抚顺危在旦夕,速发援兵!”
“不好!抚顺关是辽东东路门户,一旦失守,后金便可长驱直入!”祖大寿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焦急,“李永芳虽非名将,但抚顺关地势险要,若能坚守数日,咱们便可率军驰援。”
陈敬源眉头紧锁,手指在舆图上划过抚顺关的位置:“抚顺关两面环水,三面靠山,后金兵分两路,又有蒙古骑兵牵制,救援难度极大。但抚顺绝不能丢,否则觉华岛将直接面临兵锋。”他当即下令,“祖大哥率三千精兵,乘坐福船沿浑河逆流而上,直奔抚顺;我与三弟率两千人,携带掣电铳和子母铳,从陆路驰援,两路夹击,务必解抚顺之围!”
次日黎明,两支援军同时出发。祖大寿的水师顺风顺水,一路疾驰,却在距离抚顺关三十里的浑河渡口遭遇蒙古宰赛部的阻击。蒙古骑兵沿河列阵,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明军战船,祖大寿下令红衣大炮开火,炮弹落在蒙古骑兵阵中,炸得人仰马翻。可蒙古骑兵机动性极强,往来冲杀,死死咬住明军水师,使其前进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