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风波及后续(1 / 1)

万历四十五年二月,就在乐游山燃起熊熊炉火的时刻。

青州城外的积雪尚未消融,矿工起义军占据府城的消息如同瘟疫般传遍山东各州府。首领李铁山站在府衙的谯楼上,望着城下绵延不绝的投奔者,手中的铁锤握得愈发紧实。自正月聚众起事以来,他们砸矿监、开粮仓、杀贪官,队伍已从最初的数千人扩充到两万余众,裹挟着饥民与不堪苛税的流民,声势日益浩大。起义军分兵三路,一路扼守青州通往京城的要道,一路攻占盐场以筹措军资,另一路则向济南府挺进,沿途州县官吏或逃或降,大明的统治在山东腹地摇摇欲坠。

远在京城的紫禁城,朱翊钧终于意识到这场“矿徒之乱”已非局部骚乱。登州营惨败的奏报摆在御案上,鲜红的“败”字刺得他眼疼,而山东巡抚李长庚连续七封告急奏折,字字都在哀求军饷与援军。这位久居深宫的皇帝罕见地召集了内阁与兵部留守官员,暖阁内的炭火再旺,也驱不散满朝文武的寒意。

“一群刁民也敢如此猖獗!”朱翊钧将奏折狠狠摔在地上,龙颜大怒,“宣大边军为何迟迟不动?兵部都是吃干饭的吗?”

署理兵部事务的侍郎周永春吓得跪地叩首:“陛下息怒,宣大总兵以无虎符为由拒调兵马,臣已再三催促,可……”

“废物!”朱翊钧打断他,转身对司礼监掌印太监道,“传朕旨意,即刻铸制调兵虎符,命宣大总兵杜文焕率八千边军,会同山东本地团练,限期三月平定乱匪。再令李长庚戴罪立功,若不能收复青州,提头来见!”

旨意传下,却依旧步履维艰。宣大边军长途驰援,粮草需沿途州县供给,可山东各府库早已空虚,州县官吏只得再次向百姓加征“剿匪粮”,一时间民怨更甚,不少原本安分的百姓也纷纷投奔起义军,形成“越剿越乱”的恶性循环。杜文焕率领的边军虽精锐,却不熟悉山东地形,起义军凭借山谷险阻,时而伏击,时而坚壁清野,边军推进缓慢,屡屡受挫。

三月中旬,起义军在淄博境内的黑石山设伏,一举击溃前来围剿的三千边军,缴获大量马匹与火器。此役之后,起义军声威大振,济南府周边的数个县城相继陷落,李铁山甚至打出“废除矿税,还我生路”的旗号,得到了山东各地矿工与农民的响应。消息传回京城,朱翊钧气得病倒在床,却依旧不愿放弃矿税这一“私库之资”,反而下旨让矿监陈增的亲信接管山东矿场,加倍搜刮以弥补“剿匪损耗”,全然不顾百姓早已无脂可刮。

朝堂之上,弹劾之声再起。御史杨鹤联合二十余名官员再次上书,直言“矿税乃乱源,不除则民变不止”,请求皇帝罢黜矿监、减免赋税。可这些奏折依旧石沉大海,朱翊钧只在病榻上授意魏忠贤,将杨鹤等人贬谪外放,朝堂之上再无人敢提及“废矿税”三字。独相方从哲看着日益糜烂的局势,只能终日唉声叹气,他数次试图筹措军饷,却因六部缺官、财政崩坏而毫无进展,只能眼睁睁看着山东的战火愈演愈烈。

四月,山东进入雨季,连绵的阴雨让边军的进攻陷入停滞。起义军内部却出现了裂痕,部分流民出身的将领主张“打回青州,固守自保”,而矿工出身的核心骨干则坚持“直捣京城,推翻暴政”,双方争执不下,士气逐渐低落。李铁山虽极力调和,却难以弥合分歧,更致命的是,起义军缺乏统一的指挥体系与后勤保障,占据的城池虽多,却无法建立有效的统治,粮草补给日渐匮乏。

杜文焕抓住时机,一面派人联络山东乡绅,许以“平乱后免赋三年”的承诺,争取地方势力支持;一面采取“分化瓦解”之策,张贴告示称“只诛首恶李铁山,胁从者既往不咎”。不少流民出身的起义军将士本就是为了活命而反叛,见朝廷许以生路,又听闻粮草将尽,纷纷倒戈投降。六月初,杜文焕集结一万精锐边军,联合地方团练,对起义军的核心据点青州府发动总攻。

彼时的青州府,早已是一座孤城。起义军坚守数日,弹尽粮绝,城外炮火连天,城内人心惶惶。李铁山亲自登上城楼督战,挥舞着铁锤斩杀了数名逃兵,却依旧无法阻止防线崩溃。六月初八,青州府城破,边军入城后展开血腥屠城,两万起义军将士或战死或被俘,无一幸免。李铁山在巷战中力竭被俘,杜文焕为“以儆效尤”,将其押往济南府闹市凌迟处死,临死前,李铁山仍高呼“矿税不除,大明必亡”,声音震彻街巷。

起义虽被镇压,山东的乱象却远未平息。屠城之后,青州府十室九空,矿场因矿工死伤殆尽而停工,可矿监依旧催逼甚紧,地方官吏为完成征税任务,竟将战死矿工的家属抓来抵税,一时间哀鸿遍野。杜文焕虽平定了起义,却因军饷拖欠、士兵哗变而焦头烂额,只能上书朝廷请求撤军。

万历四十五年七月,宣大边军撤离山东,这场持续半年的矿工起义终告落幕。据事后统计,起义军前后斩杀矿监、官吏数百人,攻占县城十余座,官军死伤逾万,而山东百姓死于战乱、饥馑者更是不计其数。消息传回京城,朱翊钧只关心矿税是否能恢复征收,当得知山东矿场已无力产出时,竟下令将矿税摊派到江南各省,让这场源于山东的民变,为日后更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埋下了隐患。

秋风起时,青州府的断壁残垣间已长出野草,幸存的百姓在废墟中艰难求生。而远在紫禁城的朱翊钧,依旧对山东大地上的疮痍视而不见。他不知道,这场被血腥镇压的矿工起义,不过是大明王朝崩塌前的一声惊雷,苛政未除,民怨未平,更大的烽火,正在中原大地上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