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江南税火(1 / 1)

万历四十五年深秋,苏州城的织机声里第一次掺了铁锈味。

漕运码头的官船刚靠岸,带着朱批的告示便被张贴在玄妙观前的照壁上:“山东矿场荒废,矿税缺额三百万两,着江南苏、松、常、杭四府分摊,限年内缴清。”落款处“万历御笔”四字鲜红,刺得围观百姓倒吸冷气。

“这是把山东的窟窿,往咱们江南人身上填啊!”一名穿蓝布短衫的织工攥紧了手中的梭子,他身后的织户们纷纷附和。苏州织业发达,早已是朝廷赋税重地,如今再添矿税,每亩地需多缴银一钱五分,相当于普通织户三个月的收入。

人群中,沈阿媛将手中的药包攥得发皱。她的父亲本是苏州织染局的机户,去年因税监陈增的亲信强征“孝敬银”,被逼得变卖织机,忧愤成疾卧病在床。如今新税一来,家里连买药的钱都凑不齐了。她抬头望向照壁前耀武扬威的税吏,眼中燃起一簇火苗——那是与青州李铁山同样的绝望与愤怒。

税监孙隆是王安的干儿子,接手江南矿税后,立刻将搜刮手段用到了极致。他不仅按田亩加征,还对织机、盐井、商铺额外课税,甚至纵容手下差役闯入民宅,翻箱倒柜抢夺财物。短短一个月,苏州城内就有十余户机户上吊自尽,盐商罢市,织工停工,往日繁华的观前街变得萧条冷清。

十一月初九,孙隆的差役在阊门一带催收税款时,竟将一名交不起税的老织工活活打死。消息传开,沈阿媛再也按捺不住,她带着父亲留下的织刀,冲到街头振臂高呼:“税吏杀人,官府不管,咱们只能自己活命!”

这句话如同火星落在干柴上。数千织工、盐工、商贩纷纷响应,他们手持织刀、扁担、盐叉,浩浩荡荡涌向税监衙门。孙隆吓得从后门逃跑,起义民众一把火烧了税署,将藏匿的税银分发给穷苦百姓,随后又攻占了苏州府衙,逼知府废除矿税。沈阿媛被众人推举为领袖,她效仿李铁山,打出“罢黜矿税,还我生路”的旗号,队伍迅速扩充到三万余人。

江南动乱的奏报传到京城时,朱翊钧正在把玩新得的夜明珠。他瞥了一眼奏折,不耐烦地对王安说:“又是一群刁民,让应天巡抚周起元派兵镇压,再让孙隆加倍追缴,敢闹事就杀无赦!”

王安躬身应道,心中却打着小算盘。他暗中授意孙隆,趁机大肆敛财,将一半税款纳入私囊,另一半上缴内帑。周起元本是东林党人,不愿残杀百姓,却迫于皇命,只得调集地方团练前往苏州。可团练士兵多是本地农户,不愿与同乡为敌,作战时消极怠工,屡屡被起义军击溃。

苏州起义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蔓延,松江、常州、杭州等地相继爆发民变,江南半壁江山陷入动荡。官府的镇压如同泼油救火,越是围剿,加入起义军的百姓越多。沈阿媛率领起义军攻占了多个县城,开仓放粮,废除苛税,一时间,江南百姓竟将她视为“救星”。

消息传到京城

内阁首辅方从哲忧心忡忡地说:“陛下,如今辽东未平,江南又遭民变,朝廷两面受敌,军饷、兵力都捉襟见肘。依臣之见,应先安抚江南百姓,罢黜矿税,集中兵力应对辽东战事。”

“罢黜矿税?”朱翊钧瞪大眼睛,“朕的内帑还需用度,矿税绝不能罢!”他转头看向兵部侍郎周永春,“立刻调宣大、陕西、浙江等地边军驰援辽东,任命杨镐为辽东经略,统筹战事!下旨调熊廷弼回军剿灭各路叛贼。至于军饷嘛,让户部再向江南加征二百万两‘辽饷’!”

旨意传下,朝野哗然。江南百姓本就因矿税不堪重负,如今又要加征辽饷,更是怨声载道。沈阿媛得知消息后,在苏州城楼上向起义军将士喊话:“朝廷不顾百姓死活,既要矿税,又要辽饷,我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机北上,推翻暴政!”

可就在起义军准备北上之际,内部却出现了分裂。部分将领认为,江南与辽东相距遥远,北上途中必然会遭遇官军的围追堵截,风险太大;而沈阿媛坚持认为,只有推翻明朝统治,才能彻底摆脱苛税压迫。双方争执不下,起义军的士气受到严重影响。

八月,应天巡抚周起元在王安的逼迫下,调集了三万官军,对苏州起义军发动总攻。沈阿媛率领起义军顽强抵抗,可起义军缺乏统一的指挥和有效的后勤保障,又因内部分裂,战斗力大不如前。在官军的猛烈进攻下,起义军节节败退,苏州城危在旦夕。

十一月,苏州城破。沈阿媛在巷战中力竭被俘,周起元为了讨好王安,将她押往京城处死。临刑前,沈阿媛望着江南的方向,高呼:“矿税不除,辽饷不止,大明必亡!”她的呐喊,与十一个月前李铁山的声音遥相呼应,回荡在紫禁城的上空。

江南民变被镇压后,明朝终于得以集中兵力应对辽东战事。可此时,辽东的明军早已因长期缺饷、士气低落,战斗力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