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首辅方从哲,年近七旬,须发皆白,此刻更是面色灰败。他颤巍巍地叩首道:“陛下,此战惨败,罪在杨镐调度失当,识人不明。如今当务之急,是严惩败将,以儆效尤;同时急调援军,固守山海关,防止后金南下。”
“援军?粮饷?”万历皇帝冷笑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方首辅,你告诉朕,援军从何而来?粮饷又从何而来?这些年,户部屡屡奏报国库空虚,朕一次次加征矿税、辽饷,百姓怨声载道,可军饷依旧短缺,将士依旧饥寒交迫。如今四万大军覆没,军械粮草尽失,你让朕拿什么调兵?拿什么固守?”
方从哲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冒出冷汗,只能连连叩首:“臣……臣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万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声音陡然提高,“若一句罪该万死能换回四万将士的性命,能守住辽东的疆土,朕巴不得你等都万死不辞!”
殿内的气氛更加压抑,大臣们吓得浑身发抖。方从哲连忙叩首道:“陛下息怒。如今追责并非首要,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后金虽胜,但根基未稳,短期内未必敢大举南下。臣以为,当即刻起用熊廷弼,前往辽东督师,熊廷弼素有将才,当年巡按辽东时,整顿边防,颇有成效,若能复用,定能稳住辽东局势。”
“熊廷弼?”万历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当年熊廷弼因性格刚直,得罪了不少大臣,被弹劾罢官回乡。但如今辽东危急,确实需要一位有能力的将领坐镇。
兵部尚书黄嘉善连忙附和:“方大人所言极是。熊廷弼熟悉辽东军务,治军严谨,是督师的不二人选。此外,还需急调宣大、山西、陕西的边军,增援山海关,同时加征辽饷,充实国库,保障军需。”
“加征辽饷?”万历皇帝皱起眉头,眼中满是为难。这些年,为了辽东战事,已经三次加征辽饷,百姓负担沉重,各地起义的苗头已经显现。若再加征,恐怕会引发更大的动乱。
“陛下,除此别无他法啊!”黄嘉善叩首道,“辽东是京师屏障,若辽东失守,后金铁骑便可长驱直入,京师危矣!为了江山社稷,只能暂时委屈百姓了。”
“委屈百姓?”万历皇帝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并非昏君,只是多年怠政,早已失去了革新朝政的魄力。如今内忧外患,他却束手无策。
“陛下,臣有异议!”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翰林院编修钱谦益出列叩首,“加征辽饷,只会让百姓雪上加霜,激化矛盾。如今国库空虚,并非无钱,而是钱都流入了贪官污吏的腰包,流入了藩王宗室的府邸!陛下若能下令清查国库,追缴贪官污吏的赃款,削减藩王宗室的俸禄,何愁军饷不足?”
钱谦益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大臣们纷纷侧目,有人面露赞同,有人面露惊惧。清查贪官、削减藩王俸禄,这无疑是触动了既得利益集团的蛋糕,难度极大。
“放肆!”万历皇帝的侄子,瑞王朱常浩的亲信,礼部侍郎周道登厉声呵斥,“钱谦益,你竟敢妄议宗室!藩王宗室是太祖皇帝的后裔,岂能随意削减俸禄?你这是大逆不道!”
“周大人此言差矣!”钱谦益毫不畏惧,朗声道,“江山社稷为重,宗室私利为轻!如今国难当头,藩王宗室理应与朝廷共渡难关,岂能坐视百姓困苦,国家危亡?”
朝堂上顿时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加征辽饷,一派支持清查贪官、削减宗室俸禄,争论不休,吵作一团。
万历皇帝坐在御座上,听着大臣们的争吵,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知道钱谦益说得有道理,但清查贪官、削减宗室俸禄,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内乱。而加征辽饷,又会让百姓怨声载道。两难之下,他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够了!”万历皇帝猛地大喝一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他站起身,枯瘦的身体在御座前摇晃,眼中满是疲惫与决绝,“传旨:起用熊廷弼为兵部尚书兼辽东经略,即刻前往辽东督师,便宜行事;调宣大、山西、陕西边军三万,增援山海关;加征辽饷二百万两,限三个月内征缴完毕;清查辽东军中贪官污吏,追缴赃款,以充军饷。”
这是一份妥协的旨意,既有起用能臣、调兵增援的举措,也有加征辽饷的无奈,还有清查贪官的姿态。大臣们知道,这已是万历皇帝能做出的最大让步,纷纷叩首道:“臣等遵旨!”
“退朝!”万历皇帝摆了摆手,再也支撑不住,在王安的搀扶下,缓缓走出文华殿。阳光透过殿门洒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他知道,这份旨意,未必能挽救辽东的危局,更未必能守住大明的江山。萨尔浒的惨败,就像一把尖刀,刺破了大明看似繁荣的表象,露出了内里的腐朽与虚弱。
回到养心殿,万历皇帝一头倒在御榻上,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两行浑浊的泪水。他想起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张居正辅政时的励精图治,想起了万历三大征的辉煌。可如今,却是这般景象。辽东大败,国库空虚,党争不断,百姓困苦,大明的江山,已经风雨飘摇。
“朕对不起列祖列宗……”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陈矩跪在御榻边,轻声安慰:“陛下保重龙体,只要熊经略到任,援军赶到,辽东局势定能好转。”
万历皇帝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绝望。他知道,这只是自我安慰罢了。多年的积弊,岂是一朝一夕能够挽回的?萨尔浒的惨败,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接下来的日子里,万历皇帝病情日益加重。他日夜牵挂辽东战事,却又无力回天。熊廷弼虽然抵达辽东,整顿边防,加固城池,但后金的势力已然壮大,努尔哈赤的铁骑,依旧在辽东大地上肆虐。加征辽饷的旨意下达后,各地百姓怨声载道,起义的烽火此起彼伏。朝堂上,党争依旧激烈,大臣们只顾着相互攻讦,根本无人真正关心辽东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