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深秋,辽西大地寒烟萧瑟,枯黄的草木在朔风中簌簌作响。熊廷弼身着绯色官袍,腰佩尚方宝剑,率领亲卫疾驰在前往辽阳卫的官道上。萨尔浒一败,辽东精锐尽丧,沈阳、辽阳岌岌可危,他临危受命出任辽东经略,此行便是要赶赴辽阳重整防务,挽救危局。
行至宁远卫城外,远远便望见城墙上的明军士卒正在操练。熊廷弼勒住马缰,眉头微蹙——按朝廷邸报,宁远卫经战火摧残,士卒缺粮少械,士气低落,可眼前的景象却并非如此。他翻身下马,不等守城将领迎接,便径直登上城墙。
城墙上,士卒们列阵整齐,手中的佛郎机炮虽有锈蚀痕迹,却擦拭得光亮,炮身的瞄准具完好无损;腰间的鸟铳排列有序,绝非朝廷拨付的老旧货色。更让熊廷弼起疑的是,士卒们面色虽有风霜,却无饥馑之色,队列中甚至能闻到淡淡的米香,这与他沿途所见的“士卒衣不蔽体,铳无药弹”的惨状截然不同。
“宁远卫总兵祖大寿何在?”熊廷弼声音沉厉,目光扫过在场将士。
祖大寿快步从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末将祖大寿,参见经略大人!”他身着铠甲,肩头还留着萨尔浒之战的箭伤疤痕,神色恭敬却难掩一丝局促。
“祖将军,”熊廷弼手指着士卒手中的火器,“朝廷拨付宁远卫的火器,早在去年便已告罄,且多为残次品,为何你部士卒器械如此齐整?还有粮草,辽饷拖欠三月有余,你部何以能饱腹操练?”
一连串的质问让祖大寿额头冒汗。他深知熊廷弼治军严厉,素有“铁面经略”之称,隐瞒不报恐遭重罚,但此事牵连甚广,又不便轻易明说。
“大人容禀,”祖大寿斟酌着措辞,“宁远卫地处前线,士卒缺械少粮之事属实,只是……只是末将多方筹措,才勉强维持。”
“多方筹措?”熊廷弼冷笑一声,上前拿起一门佛郎机炮,抚摸着炮身的异域纹路,“此炮形制绝非大明军器局所造,你且如实说来,这些器械粮草,究竟从何而来?若有半分虚言,休怪本经略军法从事!”
祖大寿脸色煞白,知道再也瞒不住。他环顾四周,挥手屏退左右,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对熊廷弼道:“大人随末将移步卫署,此事说来话长,末将有凭证呈上。”
卫署书房内,祖大寿打开一口上了锁的木箱,取出一叠厚厚的账本和书信,双手递到熊廷弼面前:“大人,这便是宁远卫近五年的粮草火器补给记录,其中大半并非朝廷拨付。”
熊廷弼接过账本,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记录清晰详实:万历四十二年,南洋运来稻谷三万石、硫磺五千斤;万历四十四年,佛郎机炮十门、鸟铳三百支、硝石八千斤;万历四十七年春,暹罗大米五万石、精制火药两万斤……每一笔都标注着来源“南洋”,并有觉华岛的交割印章。
“南洋?”熊廷弼眉头紧锁,“南洋远在万里之外,为何会支援我辽东防务?背后之人是谁?”
祖大寿叹了口气,道出了其中缘由:“大人有所不知,这南洋支援的背后,是淮安商人陈敬源。此人本是万历三十八年南直隶举人出身,年少时远赴南洋经商,在吕宋、暹罗一带创下偌大基业,商船遍布南洋诸岛。”
他拿起一封书信,递给熊廷弼:“这是陈敬源近几年和末将来往的书信。他说,辽东乃大明屏障,若辽东失守,后金铁骑南下,不仅中原危矣,南洋贸易亦难保全。故而愿倾尽所能,支援辽东防务。”
熊廷弼展开书信,字迹遒劲有力,字里行间满是家国情怀:“辽东守,则天下安;辽东失,则万劫不复。”
“这些年,陈氏商铺的商船从南洋采购粮草、硫磺、硝石,甚至委托海外工匠打造火器,经漳州港转运至辽东。”祖大寿补充道
熊廷弼翻看账本,心中不由得一震。他久居朝堂,深知商人为利往来,却从未想过竟有如此心怀家国的商人,不求功名,不计损失,默默支援边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