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成了暖金,晨雾似轻纱般笼着清溪村的阡陌与竹篱,空气里混着泥土的湿润、草药的清苦,还有灶间飘来的淡淡米香。药庐的檐角挂着的铜铃,被晨风拂过,叮铃铃响出细碎的调子,惊飞了檐下几只啄食草籽的麻雀。
陈郎中是被药香熏醒的。
他宿在药庐外间的竹榻上,身上盖着李云谦递来的粗布薄被,暖意从脊背漫上来,驱散了大半的寒气。昨夜服下的固本咳喘丸效力显着,喉头的痒意淡了许多,胸口那股憋闷的滞涩感也消散了大半,呼吸终于能顺畅些。他撑着胳膊坐起身,一眼便瞧见药房的门敞着,昏黄的烛火尚未熄灭,李云谦正背对着他站在药柜前,身形挺拔如松,晨光透过窗棂的竹缝,在他青布长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陶炉上的药罐还在咕嘟作响,袅袅热气裹着百合与川贝的温润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陈郎中扶着竹榻的边缘慢慢起身,脚刚落地,便觉脚踝处的肿胀似消了些,往日里那种沉甸甸的坠痛感轻了不少。他循着药香走到药房门口,见李云谦正一手翻着泛黄的医书,一手握着毛笔在麻纸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先生……”陈郎中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却比昨夜清亮了些。
李云谦闻声回头,眸中带着几分倦意,眼底却亮得清明。他熬了半宿的药,又翻了半宿的古籍,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却丝毫不见懈怠。“醒了?”他放下笔,指了指灶间的方向,“小米粥熬好了,就着腌菜吃些垫垫肚子,你身子虚,经不起空腹赶路。”
陈郎中眼眶一热,喉头又开始发紧。他行医半生,见过的大夫不计其数,有恃才傲物的,有见钱眼开的,却从未见过如李云谦这般,不问诊金,先顾病人温饱的。他颤巍巍地拱手,想说些感激的话,却被李云谦抬手止住了。
“不必多礼。”李云谦将写好的药方折好,塞进他的袖袋里,“这是你今日的药引,润肺止咳,利水消肿,你带着路上煎服。另外,我配了些外敷的药膏,治你腿上的浮肿,每日辰时、酉时各敷一次,切记不可沾水。”他顿了顿,又从药柜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这里面是些干粮和伤药,路上用得上。”
陈郎中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油纸的粗糙,鼻尖陡然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他活了六十余载,历经风霜,早已过了轻易落泪的年纪,却在这清溪村的小小药庐里,被这素昧平生的年轻大夫的细致妥帖,暖得心头发烫。
“先生……这份恩情,老朽……”
“先去吃饭。”李云谦打断他的话,转身将医书合上,“吃完便动身,你孙子的病耽搁不得。”
竹榻上的少年不知何时醒了,正抱着那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瞧着他们。小狐狸蜷在少年怀里,琥珀色的眸子半眯着,慵懒地甩了甩尾巴尖,见李云谦看过来,便蹭了蹭少年的脖颈,发出软糯的呜咽声。
“云谦哥哥,你要出门吗?”少年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稚气。他叫阿佑,是前些日子李云谦从山匪窝里救回来的孩子,父母早亡,便留在药庐里帮着打打下手。
“嗯。”李云谦揉了揉阿佑的头顶,眉眼柔和了几分,“我陪陈爷爷去趟山外,你在家守着药庐,记得按时给后院的药圃浇水,尤其是那几株刚栽下的石韦,喜阴湿,别晒着了。”
阿佑用力点头,将小狐狸抱得更紧了些:“放心吧云谦哥哥,我一定看好药圃,等你回来。”
小狐狸似是听懂了,又甩了甩尾巴,凑到李云谦的手边蹭了蹭,像是在道别。
李云谦失笑,指尖在它毛茸茸的头顶轻轻一点,这才转身去取挂在墙上的药囊。药囊是用粗布缝的,沉甸甸的,里面装着银针、脉枕,还有一些常用的急救草药。他又将那柄长剑系在腰间,剑鞘古朴,却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气——这剑是他师父临终前留下的,名曰“青冥”,伴他行医多年,既能斩匪除恶,亦能护佑苍生。
一切收拾妥当,李云谦便领着陈郎中出了药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