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谦笑着应了一声,推开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暖得他心窝子都热了。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在灶上的砂锅里咕嘟着小泡,腌萝卜切成细细的条,盛在白瓷碟子里,看着就脆生爽口。娘正站在案板前,手里擀着槐花饼的面皮,槐花的清甜混着麦面的香气,在小小的灶房里飘着。
“快把药箱放好,洗把手就吃饭。”娘抬眼看他,眉眼弯弯,“今儿个的槐花是后山上新捋的,嫩得很,特意多放了两勺糖,你肯定爱吃。”
李云谦嗯了一声,把药箱搁在廊下的木架上,又仔细把箱里剩下的几味药材归置好——晒干的桔梗片码得整整齐齐,川贝母用锡纸包着,还有一小包甘草,是留着给咳嗽的孩童泡水喝的。那本爹留下的医书被晨露打湿了一角,他抽出来放在窗台上晾着,书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却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每一笔都透着爹的认真。
刚洗好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腌萝卜,脆生生的滋味在嘴里散开,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着妇人带着哭腔的呼喊:“云谦,云谦在家吗?快救救俺家娃儿!”
李云谦心里一咯噔,放下筷子就往外跑。娘也跟着出来了,手里还沾着面粉。院门口站着的是邻村的刘嫂子,头发散乱,鬓角沾着草屑,脸上满是泪痕,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孩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闭着眼睛,连哭声都微弱得很,小手软软地耷拉着。
“咋回事这是?”李云谦连忙让她进屋,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过来放在炕上,指尖搭上孩子的手腕。脉象浮数而乱,一息数至,气息急促,鼻翼微微翕动,是典型的食积化热,又外感风寒的症状,再拖下去怕是要引发肺炎。
刘嫂子哭着说:“昨儿个带她去镇上赶庙会,贪嘴吃了两串糖葫芦,又在风口里待了半宿,夜里就开始发烧,烧得烫手。今儿一早起来就这样了,小脸憋得发紫,咋叫都不醒,镇上的大夫说怕是不行了,俺才抱着她来求你,云谦,你一定要救救俺娃儿啊!”
李云谦眉头紧锁,伸手掀开孩子的衣领,后颈处烫得吓人,又掰开孩子的嘴看了看舌苔,舌质红绛,苔黄腻,果然是食积郁结,热邪壅肺。他转身冲进药箱,翻出银针,又取了薄荷、连翘、山楂、神曲几味药,这些都是消食清热的常用药,见效快。
“娘,快烧壶开水!”李云谦喊了一声,手里的银针已经用烧酒消毒完毕。他捻起一根,手法娴熟,精准地扎进孩子的中脘穴,轻轻捻转,这是消食导滞的要穴;又在足三里、曲池穴各扎了一针,前者健脾和胃,后者清热解表,先稳住孩子的气息再说。
银针扎下去没一会儿,孩子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咕噜声,慢慢咳出一口黏痰,脸色稍微缓过来些,不再那么青黑,鼻翼的翕动也平缓了几分。娘端着滚烫的开水进来,李云谦把药材放进石臼里,快速捣碎,用开水冲了,又加了一勺蜂蜜中和苦味,慢慢喂孩子喝下去。药汁微苦,孩子皱着眉头哼唧了两声,却还是咽了下去。
刘嫂子在一旁看得直抹眼泪,紧紧攥着娘的手,指节都泛了白:“云谦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医术又好,俺家娃儿要是能好,俺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恩。”
李云谦没说话,专注地盯着孩子的脸色,又摸了摸她的后颈,热度似乎退了些。他让刘嫂子把孩子的衣服解开些,保持呼吸通畅,又嘱咐:“这药每隔半个时辰喂一次,药量减半,别呛着孩子。等孩子醒了,先喂点米汤,千万别再吃油腻甜腻的东西,糖葫芦这种零嘴,往后也少给孩子吃。”
娘端来一碗温水,递给刘嫂子:“别着急,娃儿命大,有云谦在,肯定能好。你也喝口水,看你这跑的,鞋都磨破了,脚脖子上还沾着泥。”
刘嫂子接过水,眼泪掉得更凶了,却还是哽咽着说了声谢谢。
李云谦守在炕边,时不时给孩子把把脉,调整银针的捻转力度。日头渐渐爬到头顶,灶房里的槐花饼已经烙好了,香气飘满了屋子,他却丝毫没察觉,心里只记挂着炕上的孩子。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孩子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眼珠转了转,小声喊了句“娘”,声音虽然虚弱,却清亮了不少。刘嫂子一下子扑过去,抱着孩子放声大哭,这回却是喜极而泣,嘴里反复念叨着:“好了,俺娃儿好了……”
李云谦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拔出银针,又开了一副调理脾胃的方子,递给刘嫂子:“回去按这个方子抓药,煎服三天,孩子就能好利索了。记住,以后别让孩子乱吃零食,尤其是空腹的时候,脾胃娇嫩,经不起折腾。”
刘嫂子千恩万谢,掏出钱袋要给药钱,李云谦摆摆手:“乡里乡亲的,说什么钱,娃儿好了比啥都强。”
娘也说:“是啊,快抱着娃儿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别再吹着风了,到家记得给孩子盖好被子。”
刘嫂子抱着孩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村口还冲着院子喊:“云谦,谢谢你!”
李云谦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心里暖暖的。娘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热乎乎的槐花饼:“快吃吧,都凉了。你这孩子,总是这样,饭吃不上几口,就净操心别人的事。”
李云谦接过槐花饼,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嘴里散开。他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看着窗台上晾着的医书,看着廊下的药箱,忽然觉得,爹说的守着清溪村,守着乡亲们,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正吃着饼,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村西头张阿婆的儿子,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蛋壳上还沾着鸡粪,一看就是刚从鸡窝里捡的,他笑着走进来:“云谦,俺娘吃了你的药,今儿个能下床走路了,还能自己端碗吃饭,特意让俺给你送点鸡蛋,补补身子。”
李云谦刚要推辞,娘已经笑着接了过来:“你看你,还带东西干啥,都是乡里乡亲的。快进屋坐,喝口水再走。”
院子里的阳光更暖了,药香混着槐花饼的香气,还有鸡蛋的淡淡腥香,飘得老远老远。清溪村的日子,就像这春日的阳光一样,平平淡淡,却又满是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