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蹲墙根儿晒太阳(1 / 1)

日头晒得人骨头缝都发暖,李云谦揣着手蹲在院门口的墙根儿下,嘴里叼着根没味儿的草根,眼睛半眯着瞅着村口的路。老槐树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搭在他脚边,槐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落了他一肩膀白花花的瓣儿,他也懒得掸。隔壁家的芦花鸡溜达到他跟前,啄了啄他鞋面上的饼渣,被他抬脚轻轻撵了撵:“去去去,抢食都抢到我这儿了。”

鸡“咯咯”叫着跑开,扑棱着翅膀带起一阵槐花香,他又把脚缩回去,继续眯着眼晒太阳。脑子里没琢磨啥正经事,就想着早上陈静安送的麦饼挺香,外层烤得焦脆,里头裹着碎碎的芝麻盐,下回得问问他媳妇,是搁了啥玩意儿烙得那么酥,火候又怎么拿捏得刚好。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麦苗的青气和泥土的湿味儿,混着槐花香往鼻子里钻,舒服得他差点打个盹儿。

正瞎琢磨着呢,村西头的虎娃举着个豁了口的弹弓,猫着腰从老槐树后头窜出来,后头跟着他娘,叉着腰踩着碎步追,嗓门清亮得能传遍半个村子:“小兔崽子,你敢掏李大夫家的鸟窝,看我不拧你耳朵!”虎娃跑得急,裤腿都卷到了膝盖,露出一截沾着泥点子的小腿,听见他娘的喊声,头也不回,反倒往李云谦这边跑,嘴里还嚷嚷:“李大夫护着我!我就看看鸟蛋,没掏!”

李云谦“噗嗤”一声笑出来,刚想喊一嗓子“没事儿”,虎娃已经跟泥鳅似的钻到了他身后,扒着他的胳膊探出半个脑袋,冲他娘做鬼脸。虎娃娘追到跟前,喘着气拍了拍李云谦的肩膀,满脸歉意:“李大夫,让你见笑了,这臭小子一天到晚野得没边儿。”李云谦摆摆手,笑着替虎娃求情:“婶子,没事儿,孩子好奇嘛,我这院里的鸟窝,他想看就让他看,不打紧。”

虎娃娘瞪了虎娃一眼,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看你,天天就知道疯跑,作业都没写完。”虎娃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写完了才出来的。”李云谦瞅着虎娃手里的弹弓,木头把子被磨得光滑,前头的皮筋却松松垮垮的,便伸手摸了摸虎娃的头:“你这弹弓该换皮筋了,回头我给你找根结实的,省得打鸟的时候掉链子。”虎娃眼睛一亮,立马把弹弓举起来:“真的?谢谢李大夫!”

虎娃娘又训了虎娃几句,才拉着他的手往家走,虎娃还一步三回头地冲李云谦挥手。李云谦笑着摆摆手,目送他们走远,刚想把嘴里的草根吐出来,就瞧见王大爷的孙子小石头拎着个小竹筐,颠颠地从村口走过来,筐沿上还挂着两株狗尾巴草,筐里装着半筐绿油油的荠菜,带着新鲜的泥土气。

“小石头,挖这么多荠菜,是要包饺子吃啊?”李云谦扬声问。小石头抬起头,看见李云谦,眼睛弯成了月牙,脆生生地答:“嗯!俺娘说,开春的荠菜最香,包成饺子鲜得很,让俺给你送点儿过来!”说着,就加快步子跑到墙根下,把竹筐往李云谦脚边一搁,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渗着汗珠子。

李云谦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家留着吃!这么点荠菜,够你们包一顿了。”小石头却梗着脖子,一脸认真:“俺娘说了,你要是不收,俺就得挨揍!俺娘还说,你上次给俺爷爷开的方子,喝了腰不酸了,走路也有劲了,这荠菜是谢你的!”李云谦看着小石头倔强的模样,心里暖烘烘的,只好笑着把竹筐拎起来:“那行,我收下了,替我谢谢你娘。”

小石头这才笑了,又从兜里掏出个红皮鸡蛋,塞到李云谦手里:“这个是俺奶奶煮的,让你补补身子。”说完,也不等李云谦推辞,就撒腿跑了,边跑边喊:“俺回家帮娘择菜了!”李云谦捏着手里温热的鸡蛋,又低头瞅了瞅竹筐里的荠菜,叶片鲜嫩,根上还带着湿泥,招人喜欢得很。

他拎着竹筐和鸡蛋往院里走,刚走到门口,就觉得头顶“簌簌”响,抬头一看,老槐树枝头的槐花正成片往下落,又落了他一脑袋。得,今儿个这槐花,怕是要跟他过不去了。他挠了挠头,哭笑不得地把头上的花瓣掸掉,拎着东西进了灶房。

把荠菜倒在案板上,李云谦蹲下来慢慢择,挑掉发黄的叶子和老根,又拿到井边洗得干干净净,沥水的时候,看着那满满一盆翠绿,心里盘算着,晚上就用这荠菜包顿饺子,肉馅里再加点姜末和葱花,调上点香油和生抽,肯定香得很。又想起檐下晒着的槐花,干脆又摘了些干净的花瓣,打算用温水泡开,再加点冰糖,煮一壶槐花茶,饺子配花茶,日子过得也算有滋有味。

择完菜,日头又往西挪了挪,院子里的光影渐渐拉长。李云谦搬了把藤椅坐在廊下,把鸡蛋搁在旁边的石桌上,手里捧着本医书,却没怎么看进去。耳边是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和鸡鸣,还有村里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清溪村最寻常的午后声响。

他合上书,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晒太阳。阳光暖融融地覆在身上,槐花香和荠菜的清香气萦绕在鼻尖,脑子里一片清明。他想起刚来清溪村的时候,心里还揣着闯荡江湖的念头,想着要悬壶济世,扬名立万。可如今在这儿待了这么久,看着村里的老老少少,守着这一方小院,听着这些寻常的烟火声响,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什么都踏实。

正想着,隔壁的张婶端着一碗刚蒸好的红薯路过,看见他坐在廊下,笑着喊了一声:“云谦,刚蒸的红薯,甜得很,快尝尝!”李云谦睁开眼,笑着应了一声,起身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红薯皮烤得焦黑,剥开后里头的瓤金黄软糯,咬一口,甜丝丝的滋味从舌尖漫开,暖到了心里。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给老槐树镀上了一层金边,槐花还在簌簌飘落,落在藤椅上,落在石桌上,落在那本摊开的医书上。李云谦咬着红薯,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有阳光,有花香,有邻里的一句问候,有一碗甜糯的红薯,有这样一段悠闲自在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