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至中天，清溪村的溪边褪去晨露，圆润卵石浸在浅水里，泛着温润的水光。李云谦提着竹篮沿溪而行，篮中铺着干净粗布，摆着刚采的车前子与蒲公英，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晶莹水珠，清苦的草木气混着溪水的微凉，在风里轻轻飘。他要去村西头的王阿婆家送药，老人家近日脾胃失调，寻常汤药见效慢，需新鲜草药配伍，才能更合肌理。
溪水潺潺绕着青石淌，撞出细碎的声响，岸旁的芦苇丛轻晃，惊起几只停落的麻雀。行至老石桥下，李云谦忽闻桥那头传来低低的咳嗽声，伴着几声孩童的笑闹，还有个熟悉的女声，温温软软的，像春日融雪的溪水。他脚步微顿，抬眼望去，便见桥边的石墩上坐着位青布衣裙的女子，身旁围着两个梳着总角的孩童，女子正抬手替孩童拂去衣角的草屑，动作轻柔，侧脸眉眼温婉，竟是许久未见的邻村医女温清禾。
温清禾也恰好抬眼，望见石桥这头的李云谦，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浅笑，抬手轻唤：“李郎中，许久不见。”
李云谦走上桥，颔首示意，目光扫过她身旁的竹筐，里面放着几扎草药与磨得光滑的药杵，“温医女怎会来清溪村？”
“邻村张阿公的孙儿染了风寒，昨日去瞧过，今日送药过来，恰逢孩童们在溪边玩闹，便歇了片刻。”温清禾说着抬手掩唇轻咳两声，面色稍显苍白，“前几日邻村闹了些时疫，连着熬了几夜诊治，白日煎药施针，夜里整理脉案，倒没顾上自己的身子，所幸时疫控住了，只是落了些气虚的小毛病，晨起总觉浑身乏力。”
“医者不自医，终究不妥。”李云谦眉峰微蹙，从竹篮中取出一小包炙黄芪粉与一撮枸杞，一同递过，“这黄芪粉是我用蜜炙过的，补气固本且不伤胃，搭配枸杞滋阴，每日晨起温水送服一钱便好。再用红枣三颗、山药一段熬粥，健脾益气，几日便能缓过来。时疫虽急，也需顾好自身，否则如何护得他人？”
温清禾接过纸包，指尖触到温热的药粉，心中暖意融融：“多谢李郎中，每次相见总蒙你照拂。当年医学院求学时，你便常提醒我‘医者先自医’，如今竟仍记挂着。”她望着身旁的孩童柔声道，“这两个孩子是张阿公的孙辈，哥哥叫小石头，妹妹叫丫丫，父母早逝，跟着阿公生活，此次时疫也受了牵连，昨日还咳得厉害，今日瞧着精神好些，便带他们来溪边透透气。”
小石头见李云谦望来，怯生生躲到温清禾身后，小手揪着她的衣角，丫丫却好奇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竹篮里的草药，小声问：“温姐姐，这位郎中伯伯的草能治病吗？”
温清禾笑着点头，摸了摸丫丫的头：“是啊，李郎中的医术可高明了，这些草药在他手里，都能变成治病的良药。”
李云谦见状，从篮中取出一片干净的蒲公英叶，递到丫丫手中：“这叫蒲公英，能清热去火，若是喉咙不舒服，嚼一嚼这片叶子便好，虽微苦，却有回甘。”
丫丫接过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小眉头，又很快舒展开，咂了咂嘴：“有点苦，过后甜甜的，好好吃。”
李云谦眼中漾开浅淡的笑意，正欲说话，村西头传来王阿婆苍老却洪亮的呼唤声：“云谦啊，可是你来了？”
“王阿婆，我这就来。”李云谦应声，转头对温清禾道，“我先去送药，改日你若得空，可来药庐坐坐，我配些补气的汤药帮你好好调理，气虚日久，单靠药粉恐难除根，需汤药循序渐进。”
“好，那我便不打扰你了。”温清禾颔首，目送李云谦提着竹篮，快步沿着溪边往村西头走去，背影清瘦却挺拔。小石头这时才从她身后探出头，小声说：“温姐姐，这位郎中伯伯人真好，不像镇上的郎中，总是凶巴巴的。”
温清禾笑着点头，望着李云谦离去的方向，轻声道：“是啊，李郎中是个心善的人，他守着清溪村的药庐，护着周边几村的百姓，大家都很敬重他。”
李云谦走到王阿婆院门口，老人家早已拄着拐杖等候在门边，身后跟着一只老黄狗，见他来，老黄狗摇着尾巴蹭了蹭他的裤腿，王阿婆忙笑着招呼：“快进来快进来，刚煮了加甘草的绿豆汤，解解暑气，还不伤脾胃，润嗓子。”
“劳烦王阿婆了。”李云谦随她进屋，将竹篮中的草药取出，一一摆到桌上，细细嘱咐，“这车前子与蒲公英洗净，和陈皮、茯苓各五钱，生姜两片一同煎服，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熬半个时辰，每日一剂，早晚温服。阿婆你切记忌生冷油腻，尤其不可吃冰镇的瓜果，多吃些小米粥、南瓜泥这类软烂的吃食，脾胃会慢慢调理过来。”他说着，抬手替王阿婆把了脉，指尖感受着脉象的虚实，又道，“阿婆你的脾胃虚寒日久，除了汤药，每日晨起可搓热双手，顺时针按揉腹部五十圈，促进脾胃运化，坚持几日便有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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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阿婆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草药收进陶罐里，絮絮道：“都听你的，你这孩子心细，医术又好，咱们清溪村有你，真是天大的福气。前几日村东头的李大叔风寒咳嗽，咳得睡不着觉，你配的药，三剂便好了。”她说着，转身端来一碗绿豆汤，递到李云谦手中，“快尝尝，加了甘草，甜丝丝的，不那么凉。”
李云谦接过碗，喝了一口，清甜的绿豆味中，夹杂着淡淡的甘草香，瞬间解了午后的暑气，沁人心脾。他陪着王阿婆说了几句家常，细细询问了她近日的饮食起居，确认无误后，才起身告辞。
辞别王阿婆，往药庐走时，日头已稍斜，溪畔的光影拉得悠长，水面波光粼粼，映着岸边的草木。偶有村民路过，笑着与他打招呼，李云谦皆颔首回应，不忘叮嘱大家夏日炎热，注意防暑，多喝绿豆汤、冬瓜汤这类解暑的汤水。
行至老石桥时，温清禾已带着两个孩童离去，石墩上孤零零放着一朵黄灿灿的野菊花，花瓣上还沾着溪水的湿气，在风里轻轻晃。李云谦抬手拾起菊花，放进竹篮，又从篮中取出纸笔，快速写下一张便签：“菊花晒干泡茶，清热明目，可配枸杞同饮”，将便签压在石墩上，想着温清禾回来时便能看到。
他提着竹篮，脚步轻快地往药庐走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粗布短褂上，伴着淡淡的草药香与野菊香，融进清溪村这温柔的午后。药庐的方向，飘来淡淡的艾香，想来是先前熏针的余味，那方小小的药庐，窗台上摆着晾晒的草药，案几上摊着脉案，角落里堆着整齐的药罐，藏着草木的清香，藏着医者的仁心，也藏着清溪村岁岁年年的安宁。李云谦心中盘算着，温清禾的气虚之症，需用黄芪、党参、白术配伍，再添少许当归养血；又念着苏珩三日后的复诊，需提前备好当归、熟地等补气养血的药材，巩固疗效。他的脚步虽疾，心中却愈发沉稳，这清溪村的日子，便如这溪水流淌，平淡却悠长，而他的医者之路，也在这日复一日的问诊、采药、配药中，愈发坚定，步步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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