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锋书院开院那天,没搞什么大排场。
就在凤翔京西郊,靠着山,挨着水,一片青瓦白墙的院子。地方是卫铮亲自挑的,清净,离城不远不近,既能安心读书习武,又不至于完全脱离市井。
来的人倒不少。
有兵部推荐的年轻校尉,有地方上立功提拔的低级军官,还有几个是阵亡将领的子侄——按卫铮立的新规,这些人可以优先入学。
总共五十七人,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才十六。
卫铮站在书院正堂前的台阶上,看着
他们站得笔直,穿着统一的青灰色学服,眼神里大多带着好奇、期待,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傲气——能进这里的,要么有战功,要么有背景,都不是泛泛之辈。
卫铮没穿元帅服,就一身普通的深色布衣,左臂护甲擦得干净,腰间的刀也没带。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觉得进了这书院,镀层金,出去就能升官发财,光宗耀祖。”
底下有人眼神闪烁,显然被说中了。
“那我告诉你们,想错了。”卫铮走下台阶,在人群前慢慢踱步,“这书院不教你们怎么往上爬,不教你们怎么钻营讨好。”
她停住,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书院只教三样东西。”
“第一,怎么带兵打仗——不是纸上谈兵,是真刀真枪、会死人的那种。”
“第二,怎么让跟着你们的人,尽量少死。”
“第三,弄明白——”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你们手里的刀,到底该为谁而挥。”
底下安静下来。
有些年纪大点的军官露出思索的神情,年轻些的则还有些懵懂。
“书院叫‘砺锋’。”卫铮继续说,“磨砺锋芒。我要你们既有锋芒,能杀敌,能制胜;又要懂得什么时候该收,该敛,该把刀插回鞘里。”
她指了指正堂上挂的匾额,上面是她亲手写的两个字——砺锋。
“从今天起,忘掉你们的军衔,忘掉你们的家世。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学生。”
书院的日子,比这些年轻军官想象的苦得多。
天不亮就得起床,绕着书院后面的山跑十里。回来洗漱,吃早饭,一刻钟内必须吃完。然后就是上午的课——不是坐在屋里听讲,是沙盘推演。
沙盘室很大,里面摆着十几个不同地形的沙盘。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做得惟妙惟肖。
卫铮很少亲自讲课,大多时候是让崔沅推荐来的几个老谋士主持。他们摆出各种战局,让学生分作攻守两方,自己推演。
起初,这些年轻军官还觉得新鲜,摩拳擦掌,想着大展身手。
可很快就吃了苦头。
有个叫赵猛的校尉,在边境立过功,手底下有过几十号人,自认懂点打仗。一次推演,他带“攻方”,兵力两倍于“守方”,地形也开阔。他一上来就全线压上,想速战速决。
结果被“守方”用诱敌深入、侧翼骚扰、断粮道的法子,拖了七天,最后“攻方”粮尽兵疲,被一个反冲锋打崩。
赵猛不服,嚷嚷着:“这不公平!真打起来,哪会这么磨叽?”
主持推演的老谋士姓陈,以前跟过崔沅,闻言笑了笑:“赵学员,那你觉得,真打起来该怎么样?”
“集中兵力,猛攻一点!一鼓作气冲垮他们!”赵猛说得斩钉截铁。
“像我当年在黑风岭那样?”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卫铮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猛一愣:“元帅……您?”
卫铮走进来,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个代表“黑风岭”的山头模型,“七年前,我带三十个人去打黑风岭的土匪。情报说对方二三十人,结果去了才发现,对方有四五十,还占了地利。”
她顿了顿,声音很平静:“我像你一样,想速战速决。结果中了埋伏,滚木砸下来,死了三个姐妹,重伤五个。其中有个叫小梅的姑娘,才十七岁,差点没救回来。”
沙盘室里鸦雀无声。
赵猛脸色变了。他听说过黑风岭之战,那是娘子军早期有名的惨胜,但详情知道的人不多。
“知道我为什么输吗?”卫铮看向赵猛,也看向其他学生。
没人敢接话。
“因为我轻敌,因为我冒进,因为我觉得一帮土匪是乌合之众,一冲就散。”
卫铮一字一句,“可战场上,没有‘乌合之众’。只有活人和死人。你轻敌,你冒进,死的可能就是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
她指着沙盘:“今天这推演,守方的打法,就是当年黑风岭土匪用的。拖,磨,骚扰,断粮。如果当时我能像今天这位‘守方’学员一样,多想想,多看看,小梅她们或许就不用死。”
赵猛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推演继续。”卫铮说完,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沙盘推演时,再没人嚷嚷“不公平”。每个人都开始认真琢磨,开始学会看地形,算补给,揣摩对手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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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卫元帅那句话像锤子一样砸在他们心上:“死的可能就是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
下午的课更苦。
有时候是野外拉练,全副武装,翻山越岭,一天走八十里。有时候是极端环境训练——大冬天跳进冰冷的河里泅渡,三伏天在太阳底下披着全甲站军姿。
卫铮常说:“地图上看一百遍,不如用脚走一遍。”
她自己也跟着练。五十多岁的人了,跟一群小伙子一起爬山涉水,从不喊累。左臂那副护甲在激烈活动中哗啦作响,可她动作一点不慢。
有一次拉练,一个叫孙虎的学员中暑晕倒。卫铮让人把他抬到树荫下,亲自给他喂水,敷湿布降温。等孙虎缓过来,看见是元帅在照顾他,吓得要爬起来行礼。
“躺着。”卫铮按住他,“战场上,你倒了,你的兵也会这样照顾你。记住这种感觉。”
孙虎愣愣地看着她,眼圈有点红。
除了这些,还有一门课,让很多学员起初很不理解。
叫“兵卒民生”。
上课的不是武将,也不是谋士,是请来的老农、小贩、工匠,甚至还有退伍的老兵——不是军官,是普通士兵。
他们讲怎么种地,一年收成多少,交完税还剩多少,够不够一家人吃。讲市井小生意怎么做,本钱多少,利钱多少。讲工匠的活儿多累,工钱多微薄。讲普通士兵家里几口人,靠着那点饷银怎么活,阵亡了抚恤能不能及时发到家人手里。
有些学员听得不耐烦,私底下嘀咕:“学这些有什么用?咱们是带兵打仗的,又不是当县太爷。”
这话传到卫铮耳朵里。
她没发火,只是在一次课后,把所有人都带到书院后面的山坡上。
那里有几座坟。
没有墓碑,只有简单的木牌,上面刻着名字。
“这里埋的,是虎牢原一战,我亲兵队的七个人。”
卫铮站在坟前,声音很平静,“最大的二十八,最小的十九。他们跟着我从初阳谷一路打到凤翔京,最后死在虎牢原。”
她顿了顿,转身看向那些学员。
“他们死了,家里剩下的人怎么活?父母谁养?妻儿谁顾?”她问,“你们觉得,这些事跟你们无关?”
没人敢说话。
“我带兵这些年,见过太多。”卫铮继续说,“将士在前方拼命,死了,家里揭不开锅,卖儿卖女。残了,讨饭都没人要,最后饿死街头。”
“为什么?因为很多带兵的人,眼里只有军功,只有升迁,只有打胜仗。他们忘了,兵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儿,也要吃饭活命。”
她指着山下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炊烟。
“你们手里的刀,不是为自己挥的,也不是为哪一个人挥的。”
她说,“是为了让这些炊烟能一直冒下去,让那些普通人能安安稳稳种地、做买卖、过日子。”
“如果连他们活得好不好都不知道,你们凭什么带兵?凭什么让他们为你们拼命?”
那天之后,再没人抱怨“兵卒民生”课没用。
反而有很多学员课后主动去找那些来讲课的老农、老兵聊天,问得更细,记得更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