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间,卫铮大多用来做一件事——口述《卫公兵法》。
她不识字,更不会写。就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纸笔,由她收养的虎头——现在已经改名叫卫怀恩了——负责记录。
起初虎头觉得这是件荣耀的事,兴奋得很。
可很快他就发现,这活儿不好干。
卫铮说得慢,有时候一句话要反复琢磨很久。说的内容也朴实得过分,没什么华丽的词藻,全是干货。
“第一章,选兵。”卫铮闭着眼,慢慢说,“兵不在多,在精。精兵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怎么练?一要狠,往死里练,练到他们梦里都在挥刀;二要慈,练伤了得给治,练饿了得给吃,练好了得给赏。恩威并施,才能让人既怕你,又服你。”
虎头埋头记录,笔尖沙沙响。
“第二章,用兵。”卫铮继续,“用兵之道,首重‘势’。什么是势?天时,地利,人心,粮草,都是势。势在我,则攻;势在敌,则守;势均力敌,则谋。谋什么?谋分其势,谋乱其心,谋断其粮。”
她顿了顿,睁开眼睛,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当年虎牢原,燕王联军兵力占优,铁浮屠冲锋,势不可挡。我们怎么赢的?不是硬拼,是用火炮挫其锋芒,用长枪阵耗其锐气,用骚扰断其粮道,最后等他们疲了、乱了,再一击致命。这就是‘谋势’。”
虎头记录的手停了停,抬头看着卫铮。
他知道虎牢原,知道那一战多惨烈,死了多少人。可听卫铮这样平静地剖析,还是第一次。
“第三章,为将。”卫铮的声音低了些,“为将者,先要弄明白一件事:你为什么带兵?为了升官发财?为了光宗耀祖?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虎头以为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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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太多将领,打胜了,得意忘形;打败了,怨天尤人。他们把兵当棋子,当耗材,死了就死了,反正还能再招。”
“可人不是棋子。”卫铮说,声音很轻,但很重,“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家,都有盼他们回去的爹娘妻儿。你多死一个人,就可能多毁一个家。”
“所以为将者,第一条,要‘爱兵如子’。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把他们当自己的孩子看。他们冷了,你想着添衣;他们饿了,你想着备粮;他们伤了,你急着救治;他们死了,你心痛,你记住他们的名字,你照顾好他们的家人。”
虎头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自己爹,想起卫铮这些年怎么待他,怎么待书院里那些学员。
“第二条,要‘存身为要’。”
卫铮接着说,“不是贪生怕死,是要明白,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死了,军心可能就散了,仗可能就输了,跟着你的那些人可能就白死了。所以该拼命时要拼命,该保命时要保命。这不是懦弱,是责任。”
“第三条,”她深吸一口气,“‘使命为先’。弄清楚你到底在为什么打仗。为了皇帝?为了朝廷?还是为了身后那些普通的、想过安稳日子的百姓?”
“弄清楚了,你的刀才有方向,你的人才知道该往哪儿走。”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卫铮说完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似乎累了。
虎头看着手里厚厚一沓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这些字,是卫铮几十年血火生涯的总结,是她用无数条命换来的经验。
他忽然觉得,这笔有千斤重。
《卫公兵法》写了整整两年。
书成那天,卫铮亲自捧着书稿,进宫献给李昭华。
李昭华在御书房接见她。翻开书稿,一页页看下去,看得很慢。
看到“爱兵如子”那章,她停了很久。
看到“女子为将”那章——那是卫铮坚持要加的,专门讲女子带兵的优势与挑战,讲她当年怎么带惊鸿队,怎么整编红巾营——李昭华抬起头,看着卫铮,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卫卿,”她轻声说,“这本书,比十座城池都重。”
卫铮摇头:“陛下过誉了。臣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有了这本书,后来的女子想从军为将,路会好走很多。”李昭华合上书稿,“你给她们铺了路。”
卫铮没说话。
她想是的。当年她走这条路,太难了。被轻视,被排挤,被陷害,差点死在刑场上。她不希望后来的人还这么难。
能铺一寸路,就铺一寸。
从宫里回来,卫铮把书院的几个主要教习叫到跟前。
为首的叫秦凤,是她从惊鸿队带出来的老人,现在四十出头,沉稳干练,书院日常事务都是她在打理。
“这书院,以后交给你了。”卫铮说得很直接。
秦凤一愣:“元帅,您……”
“我老了。”卫铮摆摆手,“该教的东西,都教得差不多了。该写的书,也写完了。剩下的,得靠你们,靠这些年轻人自己去闯,去悟。”
她看着秦凤,也看着其他教习。
“书院有书院的规矩,按规矩教,不能乱。但——”她顿了顿,“也别死守规矩。世道在变,打法也得变。我今天教你们的,是今天的道理。明天仗怎么打,得他们自己去想。”
“我只嘱咐你们一句。”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学员。
夕阳西下,把那些年轻的身影拉得很长。
“守住根本——”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
“刀,要对得起握刀的人。”
“这些孩子把命交到你们手里,你们得对他们负责。教他们本事,更要教他们做人的道理。让他们知道,刀为什么而利,人为什么而活。”
秦凤红着眼眶,重重点头:“元帅放心,属下记住了。”
卫铮转过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去吧。”
教习们退下了。
书房里只剩下卫铮一个人。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刚印好的《卫公兵法》。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口述、虎头记录的第一句话:
“兵者,护生之器,非戕生之具。用兵之道,首重明心。”
她用手指摩挲着那些墨字,良久,合上书。
窗外,书院的钟声响了,是下课的时辰。
年轻的学员们从各个教室涌出来,说笑声,打闹声,充满了整个院子。
卫铮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鲜活的面孔。
她想起了初阳谷的第一批女兵,想起了云州城头的血战,想起了虎牢原的尸山。
那些死去的人,看不到了。
但她看到了。
看到了薪火相传。
看到了她这一生流的血,受的伤,拼的命,没有白费。
它们变成了这本书,变成了这个书院,变成了这些年轻人眼里的光。
这就够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左臂那副磨得发亮的护甲上。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眼神很平静,很柔和。
像完成了最后一桩心愿的匠人,看着自己精心打造的作品,终于可以放心地,交给后来的人。
剩下的路,该他们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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