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九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刚进十月,凤翔京就落了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把青石板路润得发黑。
卫铮病倒了。
其实这几年,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早年战场上留下的伤,尤其左臂那道沸油烫的、还有虎牢原留下的暗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再加上这些年操劳过度,铁打的身子也熬空了。
但这次不一样。
不是旧伤复发,是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躺在床上,起不来身。
玄真道长来看过,诊了脉,开了药,但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卫铮自己心里清楚。
时候到了。
她没有恐惧,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像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终点的灯火,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李昭华每天都会来。
不穿龙袍,不戴冠,就一身常服,像当年在初阳谷那样。来了也不多话,有时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静静坐一会儿。有时说点朝堂上的事,哪个大臣又提了新政,哪个地方又报了祥瑞。
卫铮大多时候听着,偶尔应一声。
两人之间,已经不需要太多言语。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从刑场初遇到并肩打天下,再到如今一个坐龙庭一个掌兵权,彼此的心思,一个眼神就懂了。
有一次,李昭华坐了很久,临走时,忽然轻声说:“卫卿,朕……有点怕。”
卫铮睁开眼,看着她。
“怕你走了,这朝堂上,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了。”
李昭华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怕朕以后做的决定,没人敢拦着,没人敢骂朕糊涂。”
卫铮也笑了,很淡的笑。
“陛下不会。”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您心里有杆秤。这天下……您比谁都清楚,该怎么治。”
李昭华看着她,眼圈有点红,但很快压下去。
“嗯。”她点头,站起身,“你好好养着。朕明天再来。”
精神稍好的时候,卫铮会让卫怀恩——就是虎头,现在已经是兵部的郎中了,把她搬到院子的躺椅上。
躺椅摆在廊下,正对着书院的演武场。
天冷,学员们还在操练。呼喝声,兵器碰撞声,整齐的脚步声,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有些模糊,但充满生气。
卫铮就躺在那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
看他们练刀,看他们列阵,看他们因为一个动作不标准被教习训斥,然后咬着牙一遍遍重来。
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看到了初阳谷那些第一次握刀的妇人,看到了云州城头那些死战不退的女兵,看到了虎牢原那些跟着她冲锋的将士。
一代又一代。
薪火相传。
有时候看着看着,她会睡着。梦里都是年轻时的画面,清晰得像昨天。
醒来时,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卫怀恩要给她撑伞,她摆摆手:“不用。这点雪,凉快。”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卫铮的精神忽然好了很多。脸色有了些红润,眼睛也亮了些,甚至能自己坐起来,喝下半碗粥。
卫怀恩很高兴,要去请玄真道长来看看。
“不急。”卫铮叫住他,“去,把书院里那几个你最看好的学生叫来。还有家里那几个小的,都叫来。”
卫怀恩愣了愣,心里忽然一沉。
但他没说什么,转身去办。
很快,人来了。
书院那边来了五个学生,都是这一期最出色的。家里七个孩子都到了,最大的卫怀恩已经成家,最小的也十二岁了。
十来个人,把卧房挤得满满当当。
卫铮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都坐。”她声音有些哑,但清晰。
众人搬来凳子,围坐在床边。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交代后事。”卫铮开门见山,“是最后一课。”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雪停了,夜空清朗,能看见星星。
“看见那颗最亮的星了吗?”她指着窗外天幕正中,“那是紫微星。陛下在宫里的观星台,每天都要看它。”
几个学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点头。
“它稳,天下就稳。”卫铮说,“但你们要记住,让它稳的,不是它自己。是周围所有的小星,围着它,托着它。还有——”
她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些人。
“还有我们这些在地上的人。流过血,拼过命,用血肉之躯把这江山扛起来,把这世道扳正了的人。”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缓慢而清晰的声音。
“没有边关将士冻掉的手指,没有虎牢原三万七千具尸体,没有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的汗水和忍耐,那颗星,稳不了。”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枕边拿起两样东西。
一把是爹留下的旧匕首,刀鞘磨得发亮。另一块是独眼张给的磨刀石,中间凹陷得像个月牙。
“我这一生,”她把两样东西放在膝上,轻轻摩挲,“从握住这把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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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爹死了,娘死了,我拿着这把刀,从军营逃出来,像条野狗一样活着。”
“十三岁,第一次杀人,血溅了一脸,吐得天昏地暗。”
“十六岁,进斥候营,被排挤,被看不起,就因为我是女子。”
“十九岁,带惊鸿队,想让姐妹们有条活路,结果被陷害,差点死在刑场上。”
她顿了顿,抬起左手,露出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二十六岁,云州城头,沸油泼下来,用这条胳膊去挡。疼得想死,可没死成。”
“三十三岁,虎牢原,三万七千人填进去,我也被埋在尸堆
她一件件说,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刀越磨越利。”她拿起磨刀石,“人越磨越坚。”
“可再利的刀,也有归鞘的时候。再坚的人,也有归土的一天。”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
“重要的是——”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重。
“刀,为什么而亮。”
“人,为什么而坚。”
房间里鸦雀无声。
几个年轻的学生眼眶发红,卫怀恩已经掉下眼泪,又赶紧擦掉。
“我这一生,”卫铮把匕首和磨刀石递给卫怀恩,“对得起这把刀,也对得起给我磨刀石的人。”
“现在,该你们了。”
她看着他们,目光一一扫过。
“书院,要办下去。规矩要守,但也不能死守。世道在变,仗的打法也在变。我今天教你们的,是今天的道理。明天,得你们自己去想。”
“家里这些孩子,”她看向那七个收养的子女,“大的,要照顾好小的。小的,要听哥哥姐姐的话。读书,习武,做人,都要堂堂正正。别忘了,你们爹娘是为了什么死的。”
七个孩子重重点头,最小的那个已经哭出声。
“好了。”卫铮像是耗尽了力气,靠回床头,闭上眼睛,“都去吧。让我……歇会儿。”
众人起身,默默退出去。
卫怀恩走在最后,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卫铮闭着眼,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微笑。
他轻轻带上门。
夜深了。
卫铮躺在床上,意识渐渐模糊。
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快得像走马灯。
八岁那年冬天,马厩里冷得刺骨,她缩在干草堆里,怀里抱着爹的匕首。
独眼张扔过来的半块硬馍,砸在地上,沾了土,可她捡起来,吃得一点不剩。
刑场上,鬼头刀举起的瞬间,那道破空而来的金光,还有李昭华的声音:“还能动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