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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沅 笔墨山河 第三夜 惊世十策(2 / 2)

针落可闻。

有人干笑:“崔兄……喝醉了吧?”

“我没醉!”崔珏挥着手,舌头已有些大,“我姐姐,崔沅,你们知道吧?就爱看些杂书,前些日子写了篇东西,托人带出去,没想到闹出这么大动静……嗝。”

他打了个酒嗝,浑然不觉席间众人骤变的脸色。

“女子……所作?”有人颤声问。

“女子怎么了?”崔珏瞪眼,“我崔氏诗书传家,女子识几个字,写篇把文章,有什么稀奇?只是闺阁笔墨,本不该外传,谁知管教……”

后面的话,没人听清了。

席间已炸开锅。

“女子?!竟是女子所作?!”

“不可能!那等见识,那等数据,岂是深闺女子能知?”

“但……崔兄亲口所说……”

“若真是崔小姐所作……那、那……”

震惊、质疑、恍然、兴奋、鄙夷……种种情绪在席间翻滚。消息像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燃爆,以惊人的速度传开。

崔珏还在滔滔不绝说着什么,已无人细听。

他不知,自己这醉后一言,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消息传回崔府时,天已擦黑。

崔琰正在书房看账册,管事连滚爬爬冲进来,面无人色:“老、老爷!出大事了!”

听完整件事,崔琰手中的紫毫笔,“啪”一声,断了。

墨汁溅上账册,污了一大片。

他慢慢站起身,脸上看不出表情,只那双眼睛,黑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

“叫崔珏。”声音平静得可怕,“祠堂。现在。”

又顿了顿:“叫崔沅也来。”

祠堂里,灯火通明。

祖宗牌位在昏黄的光里沉默俯视,香炉中三炷香已燃过半,青烟笔直上升。

崔珏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酒已醒了大半,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崔沅跪在他旁边,脊背挺直。她已从春棠语无伦次的哭诉中知道发生了什么,此刻心中一片冰凉,反倒没了恐惧。

该来的,总会来。

崔琰站在供案前,背对着他们,良久未动。

终于,他缓缓转身,目光先落在崔珏身上。

“你可知错?”

崔珏磕头如捣蒜:“儿子知错!儿子不该酒后胡言!求父亲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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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言?”崔琰声音陡然拔高,“那是胡言吗?!那是不是事实?!”

崔珏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崔琰不再看他,目光移向崔沅。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脸。

“《时务十策》,”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是你写的?”

崔沅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是。”

“化名崔岩,托沈明修带往文会?”

“是。”

“谁教你写这些?谁给你的胆子?!”

崔沅沉默一瞬:“无人教。书是父亲书房里的,道理是书上写的,数据是女儿自己算的。至于胆子——”

她顿了顿,“女儿只是觉得,有些话,该有人说。”

“该有人说?”崔琰忽然笑了,笑声森冷,“你一个闺阁女子,谈田赋、论吏治、议边防——你也配?!”

“为何不配?”崔沅声音不大,却清晰,“书是圣贤所着,道理是天下公理。男子读得,女子为何读不得?男子议得,女子为何议不得?”

“因为你是女子!”崔琰暴喝,额上青筋迸起,“因为崔氏百年清誉,容不得一个女子妄议朝政、抛头露面!因为你那一纸荒唐文章,如今全金陵都知道,崔家出了个‘女中王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一步步逼近,阴影笼罩下来:“意味着崔家会成为笑柄!意味着你弟弟、你未来的子侄,科举仕途都会受影响——‘哦,就是那个姐姐写策论惊动顾炎之的崔家’!意味着所有姻亲故旧,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们!崔沅,你写那些字的时候,可曾想过崔家?!”

崔沅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她想起五岁时那句“鱼鳞细蹙”,想起十岁时祠堂里的辩驳,想起无数个深夜在夹层里,周先生沙哑的嗓音:“这些道理,本该让天下人知道。”

原来在父亲眼里,那些道理,那些数据,那些她呕心沥血写出的、可能真能救人的方策——都比不上“崔氏清誉”四个字。

“女儿想过崔家。”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正因想过,才更觉得,若一家之誉需靠压制女子才华、禁绝真知灼见来维系,那这声誉,不要也罢。”

“放肆!!!”

崔琰扬手,一记耳光重重扇在她脸上。

力道极大,崔沅整个人歪倒在地,脸颊火辣辣地疼,口中泛起腥甜。她撑着地,慢慢坐直,抹去嘴角的血丝。

“打得好。”她竟然笑了笑,“父亲这一巴掌,打醒了女儿——原来在您心里,女儿读的那些书,学的那些道理,真的……一文不值。”

崔琰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她,手指发颤:“好……好……看来是我平日太纵容你了。来人!”

两个粗壮婆子应声而入。

“请家法!”崔琰声音冰寒,“鞭笞三十!打到她认错为止!”

“老爷!”母亲从门外扑进来,跪地抱住崔琰的腿,“使不得啊!沅儿身子弱,三十鞭会要了她的命啊!”

“要了她的命,也好过让她毁了崔家!”崔琰一脚踢开母亲,眼神已近疯狂,“打!”

婆子犹豫着上前。崔沅自己站起身,走到祠堂中央,跪下,背对着祖宗牌位。

她没求饶,没哭喊,甚至没再看父亲一眼。

第一鞭落下。

啪——!

脊背皮开肉绽,剧痛窜遍全身。她咬紧牙关,闷哼一声,额头抵在冰冷地砖上。

第二鞭。

第三鞭。

鞭梢破空的声音,皮肉撕裂的声音,母亲撕心裂肺的哭求声,弟弟恐惧的抽泣声,混杂在一起。

她却想起周先生的话。

——“这些学问,能在你心里种下种子,将来或许……能见见天日。”

见天日?

真是痴人说梦。

第四鞭。第五鞭。

视线开始模糊。剧痛中,她忽然想起《时务十策》里,关于恤孤寡的那一条。她写:各州县应设养济院,收留无依鳏寡,每月给米三斗,钱百文。

三斗米,百文钱。

够一个老人活下去了。

若是这条能实行,该多好。

第六鞭。第七鞭。

意识逐渐涣散。最后清晰的念头是:幸好,文章发出去了。

顾炎之看见了。

很多人看见了。

那些字,活了。

值了。

……

三十鞭打完时,崔沅已昏死过去。背上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母亲哭晕在地。

崔珏瘫在一边,裤裆湿了一片,腥臊气弥漫。

崔琰站在血泊边,看着女儿惨白的脸,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腾着愤怒、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撼。

那篇文章,他后来找来看了。

写得……真好。

好到他这个两榜进士、官场沉浮多年的人,都挑不出大错。有些建议,甚至让他拍案叫绝。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写的?

为什么不是珏儿?

为什么不是任何一个崔家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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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下去。”他哑着嗓子,“请大夫。不许外传。”

又补一句:“从今日起,崔沅禁足绣楼。婚期前,不得踏出半步。所有笔墨纸砚,全部收走。再让我看见她碰书——”

他顿了顿,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就送家庙,永生不得出。”

婆子们战战兢兢抬人。

崔琰转身,看向供案上那些沉默的牌位。

香已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他忽然觉得累。

前所未有的累。

三更天,崔沅在剧痛中醒来。

背上的伤已上药包扎,但仍疼得钻心。她趴在床上,动一下都撕心裂肺。

窗棂轻响。

她勉强转头,看见一道瘦削的身影翻窗而入,是周先生。

老人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快步走到床前,看见她背上渗血的纱布,眼圈红了。

“先生……”崔沅艰难开口。

“别说话。”周文渊俯身,将布包塞进她枕下,“这里面,是老朽毕生所学的手稿,还有一些……你将来或许用得着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发哽:“沈明修连夜来找我,说金陵已传遍了……崔家小姐就是崔岩。锦衣卫那边,恐怕也已收到风声。崔公今日……将我辞了。”

崔沅瞳孔一缩。

“先生……”

“听我说完。”周文渊按住她的手,那手枯瘦,却温热,“老朽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离了崔家,自有去处。但你不同。崔沅,你记着——今日这三十鞭,打不掉你心里的火。那些学问,那些道理,已经长在你骨血里了,谁也夺不走。”

他看着她,眼神炽热而悲怆:“这世道对女子不公,但老朽信你。信你总有一天,能让这些学问,真真正正地……见见天日。”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家丁。

周文渊松开手,后退一步:“保重。”

“先生!”崔沅急唤,“您要去哪里?”

老人站在窗边,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银边。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还有某种崔沅当时看不懂的、近乎殉道般的光芒。

“去一个……该去的地方。”

说完,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崔沅趴在枕上,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不是为疼。

是为那个老人最后那个眼神。

她知道,从此以后,那条隐秘的、通往真实世界的路,断了。

窗关了。

路,却还要走下去。

用血,用命,用这身怎么打也打不折的骨头。

走下去。

翌日清晨,祖母拄着拐杖来到绣楼。

她看着趴在床上、面色如纸的崔沅,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即日起,禁足绣楼。婚期前,不得踏出半步。”

顿了顿,补上一句:

“崔家,没有叫崔岩的人。从来没有。”

门关上,落锁。

崔沅闭上眼。

窗外,天亮了。

光刺眼。

(第三章·完)

【章末附注】

历史细节参考:明代中后期确有“一条鞭法”改革(张居正推行),但本章设定早于史实,为小说情节需要。顾炎之原型融合顾炎武等明末大儒。锦衣卫监察文坛为明代常态。

【下章预告】

金丝牢笼,婚期将至。六十岁内阁次辅的继室?祠堂暗格里的《垂拱集》,上官婉儿“称量天下才”的遗响。烈火焚书夜,崔沅与旧世界的彻底决裂。

“今日焚书,来日必以笔墨重写山河。”

(第四章《金丝牢笼》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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