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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沅·笔墨山河 第十五夜 蒙学新编(2 / 2)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佝偻老妪拄着拐杖,在孙女的搀扶下颤巍巍走来。她穿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袄,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

老妪走到车前,仰头看那面杏黄旗,看了许久,忽然问:

“这书……真教女娃娃认字?”

崔沅走下石阶:“教。男娃女娃都教。”

“认了字……就能看懂田契?”

“能。”

“能算明白租子?”

“能。”

老妪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滚下泪来。她松开拐杖,竟朝着书车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湿冷石板上:

“老天爷啊……我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全场死寂。

只有细雨沙沙,老妪压抑的呜咽,和车辕滴下的水声。

崔沅快步上前,扶起老人。触手处,骨瘦如柴,掌心全是老茧和裂口。

“阿婆,快起来。”

“大人……”老妪攥紧她的衣袖,指甲因用力而发白,“我娘家姓陈,十六岁嫁到李家,十八岁守寡……婆婆说我克夫,把我当牲口使。三十年,我纺的布能绕云州城三圈,绣的帕子能铺满府衙前街……可他们卖我亲闺女时,我连卖身契上写的是啥都不知道……”

她哭得喘不过气:

“我闺女……被卖到窑子里,第二年就病死了……死前托人带话,说‘娘,我不怨你,只怨自己不识字’……”

雨下大了。

人群里,许多妇人开始抹泪。那些原本叫嚣的汉子,有的别过脸去,有的低头沉默。

崔沅扶着老妪,感觉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又一点点烧起来。她转身,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声音穿透雨幕:

“诸位都听见了。”

“一本蒙书,二百页纸,教的无非是认字、算数、做人道理。可在有些人眼里,这比刀枪更可怕——因为刀枪只能伤人身,而这书,能醒人心。”

她指向书车:

“今日这些书,会送到云州每一个乡、每一个村。七岁以上孩童,不论男女,必须入学三年。学费全免,纸笔官府供给。若有阻挠者——”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青皮:

“依《云州新律》第六条:‘妨害官学推行者,杖三十,罚役三年。’卫将军的人,会带着律令副本随行。”

再无喧哗。

书车轮子重新转动,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玄甲卫士骑马护持,马蹄声嘚嘚,混在雨声里,竟有种奇异的、沉稳的节奏。

崔沅站在阶上,看着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

肩头忽然一暖。

是春棠为她披上了蓑衣。小侍女眼睛红红的,小声说:“大人,刚才好多人都哭了……”

“嗯。”崔沅轻轻应了一声。

她望向远空。雨线如丝,将天地织成一片朦胧的灰青色。而在那灰青深处,她仿佛看见——

许多年后,会有女子手持这份蒙书,站在田埂上,指着契约对地主说:“这数目不对。”

会有母亲在灯下,指着书上的字教女儿:“这是‘权’,权利的权。你要记得,你生来就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

会有女童在学堂举手,清脆地问:“先生,我长大后,也能像崔总执那样么?”

而那时的先生会微笑答:

“能。只要你想,并为之努力。”

细雨无声,浸润大地。

笔墨千钧,始破坚冰。

车队出发后第三日,崔沅收到各乡第一份呈报。

十二辆车,共发放《蒙学新编》三千六百册,覆盖云州全境二十七乡、一百零三村。登记入学的适龄孩童——男童两千一百,女童一千五百。

女童入学率,四成二。

比她预估的三成,高出整整一成二。

呈报附有各村塾师的手记摘录,崔沅一夜未眠,逐字读完:

“白石村,王阿婆携三个孙女入学,言:‘就算饿肚子,也要让娃认字。’”

“青溪乡,猎户刘大拒送女入学,其女夜跪院中直至天明。翌日刘大红着眼眶扛女儿上学堂,吼:‘读!读出息了别忘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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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屯,原反对最烈的李乡绅,见书中收录其先祖‘劝学诗’,大喜,主动捐十套桌椅。”

“最偏远的大峪沟,全村仅九户,适龄孩童七人,女童占五。里正步行三十里至乡学取书,回村当夜便腾出祠堂开课。”

最后一页,是卫铮的短笺,字迹刚劲如刀刻:

“护送队归。二十七乡,无人敢阻。唯三道峪有地痞欲抢书烧车,被一老农以锄头击退。老农言:‘这书里有我孙女的前程,谁敢动,我拼老命。’”

“另:郑夫子三日前闭门不出,其孙女偷跑来学堂,求了一册《识字篇》。”

崔沅放下信笺,推开窗。

晨光破云,洒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上——去冬焦枯的枝桠,不知何时竟爆出点点新绿,嫩得透光。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周先生教她读《荀子》: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

那时她问:“先生,要积多少土,才能等到风雨?”

周先生答:“不知。但你知道该不该积土。”

如今,第一捧土,终于落下。

春棠端着早膳进来,见她在窗边出神,轻声问:“大人,今日还去学堂巡视么?”

“去。”崔沅转身,眼中映着晨光,“去看第一批火种。”

辰时三刻,城南官学堂。

三百孩童坐在新制的长凳上,小的六七岁,大的十一二,男女混坐——这是崔沅坚持的规矩:“既言平等,自蒙学始。”

讲堂上,年轻的夫子是个落第秀才,姓文。因家贫母病,原已准备卖身葬母,被崔沅招入官学,培训半月,今日首次授课。

他显然紧张,捧着《蒙学新编》的手微微发抖。

“今、今日我们学《识字篇》第一课。”他清了清嗓子,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

“人”。

“人。”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

“这个人字,一撇一捺,相互支撑。”文夫子渐渐稳下来,“就像……就像家中阿爹阿娘,一起撑起一个家。”

他翻到第二页,指着书上的插图:一个男子在田里挥锄,一个女子在院中纺纱,旁边写着——

“男耕女织,各尽其力,家室乃宁。”

“所以啊,做人要像这个人字——要互相支撑,互相尊重。男子有力气,就耕田;女子手巧,就织布。谁也不比谁低,谁也不比谁高。”

一个坐在前排的女童忽然举手。

她约莫八岁,梳着双丫髻,衣裳洗得发白,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先生,”她声音清脆,“书里说‘男女各展其才’——那女子若有力气,也能耕田么?”

学堂一静。

文夫子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坐在后排的崔沅。

崔沅微微颔首。

“能。”文夫子转回头,肯定地说,“若你有力气,当然能耕田。就像男子若手巧,也能纺纱绣花——咱们云州的刺绣大师王师傅,不就是男子么?”

孩子们“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女童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那我长大了,也要耕田!还要读很多书,像崔先生那样!”

满堂稚嫩的笑声。

崔沅坐在角落,看着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悄悄起身,走出讲堂。

檐下春雨未歇,滴滴答答,在石阶上敲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操场,几个调皮的男童正在雨里追逐,泥水溅了满身,笑声穿透雨幕。

“大人。”文夫子跟了出来,忐忑地问,“方才……学生答得可对?”

崔沅转身,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温和道:

“答得很好。记住,你不是在教他们认字,是在教他们如何看这世界。”

文夫子郑重一揖:“学生谨记。”

雨渐渐小了。

崔沅撑起伞,走出学堂。巷口老槐树下,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正蜷缩着避雨,眼睛却巴巴望着学堂方向。

她停下脚步,从书袋里取出一册崭新的《蒙学新编》,走过去,蹲下身。

“想读书么?”

小乞儿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她。

崔沅把书递过去:“认得字,将来就能找个正经活计,不必再乞讨。”

小乞儿犹豫许久,伸出黑乎乎的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光滑的书皮。然后,像怕她反悔似的,一把抓过书,抱在怀里,转身就跑。

跑了十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荒野里突然见到光的小兽,惶惑,却又有一丝贪婪的渴望。

崔沅站在原地,看着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伞沿雨水滴落,在她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水洼里,倒映着灰白的天,抽芽的槐枝,和一丝不知何时漏下的、浅金色的阳光。

她忽然想起《蒙学新编》扉页上,自己最后添的那行小字:

“此册赠你:愿你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而非一生被选择。”

墨迹已干。

薪火初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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