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佝偻老妪拄着拐杖,在孙女的搀扶下颤巍巍走来。她穿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袄,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
老妪走到车前,仰头看那面杏黄旗,看了许久,忽然问:
“这书……真教女娃娃认字?”
崔沅走下石阶:“教。男娃女娃都教。”
“认了字……就能看懂田契?”
“能。”
“能算明白租子?”
“能。”
老妪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滚下泪来。她松开拐杖,竟朝着书车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湿冷石板上:
“老天爷啊……我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全场死寂。
只有细雨沙沙,老妪压抑的呜咽,和车辕滴下的水声。
崔沅快步上前,扶起老人。触手处,骨瘦如柴,掌心全是老茧和裂口。
“阿婆,快起来。”
“大人……”老妪攥紧她的衣袖,指甲因用力而发白,“我娘家姓陈,十六岁嫁到李家,十八岁守寡……婆婆说我克夫,把我当牲口使。三十年,我纺的布能绕云州城三圈,绣的帕子能铺满府衙前街……可他们卖我亲闺女时,我连卖身契上写的是啥都不知道……”
她哭得喘不过气:
“我闺女……被卖到窑子里,第二年就病死了……死前托人带话,说‘娘,我不怨你,只怨自己不识字’……”
雨下大了。
人群里,许多妇人开始抹泪。那些原本叫嚣的汉子,有的别过脸去,有的低头沉默。
崔沅扶着老妪,感觉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又一点点烧起来。她转身,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声音穿透雨幕:
“诸位都听见了。”
“一本蒙书,二百页纸,教的无非是认字、算数、做人道理。可在有些人眼里,这比刀枪更可怕——因为刀枪只能伤人身,而这书,能醒人心。”
她指向书车:
“今日这些书,会送到云州每一个乡、每一个村。七岁以上孩童,不论男女,必须入学三年。学费全免,纸笔官府供给。若有阻挠者——”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青皮:
“依《云州新律》第六条:‘妨害官学推行者,杖三十,罚役三年。’卫将军的人,会带着律令副本随行。”
再无喧哗。
书车轮子重新转动,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玄甲卫士骑马护持,马蹄声嘚嘚,混在雨声里,竟有种奇异的、沉稳的节奏。
崔沅站在阶上,看着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
肩头忽然一暖。
是春棠为她披上了蓑衣。小侍女眼睛红红的,小声说:“大人,刚才好多人都哭了……”
“嗯。”崔沅轻轻应了一声。
她望向远空。雨线如丝,将天地织成一片朦胧的灰青色。而在那灰青深处,她仿佛看见——
许多年后,会有女子手持这份蒙书,站在田埂上,指着契约对地主说:“这数目不对。”
会有母亲在灯下,指着书上的字教女儿:“这是‘权’,权利的权。你要记得,你生来就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
会有女童在学堂举手,清脆地问:“先生,我长大后,也能像崔总执那样么?”
而那时的先生会微笑答:
“能。只要你想,并为之努力。”
细雨无声,浸润大地。
笔墨千钧,始破坚冰。
车队出发后第三日,崔沅收到各乡第一份呈报。
十二辆车,共发放《蒙学新编》三千六百册,覆盖云州全境二十七乡、一百零三村。登记入学的适龄孩童——男童两千一百,女童一千五百。
女童入学率,四成二。
比她预估的三成,高出整整一成二。
呈报附有各村塾师的手记摘录,崔沅一夜未眠,逐字读完:
“白石村,王阿婆携三个孙女入学,言:‘就算饿肚子,也要让娃认字。’”
“青溪乡,猎户刘大拒送女入学,其女夜跪院中直至天明。翌日刘大红着眼眶扛女儿上学堂,吼:‘读!读出息了别忘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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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屯,原反对最烈的李乡绅,见书中收录其先祖‘劝学诗’,大喜,主动捐十套桌椅。”
“最偏远的大峪沟,全村仅九户,适龄孩童七人,女童占五。里正步行三十里至乡学取书,回村当夜便腾出祠堂开课。”
最后一页,是卫铮的短笺,字迹刚劲如刀刻:
“护送队归。二十七乡,无人敢阻。唯三道峪有地痞欲抢书烧车,被一老农以锄头击退。老农言:‘这书里有我孙女的前程,谁敢动,我拼老命。’”
“另:郑夫子三日前闭门不出,其孙女偷跑来学堂,求了一册《识字篇》。”
崔沅放下信笺,推开窗。
晨光破云,洒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上——去冬焦枯的枝桠,不知何时竟爆出点点新绿,嫩得透光。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周先生教她读《荀子》: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
那时她问:“先生,要积多少土,才能等到风雨?”
周先生答:“不知。但你知道该不该积土。”
如今,第一捧土,终于落下。
春棠端着早膳进来,见她在窗边出神,轻声问:“大人,今日还去学堂巡视么?”
“去。”崔沅转身,眼中映着晨光,“去看第一批火种。”
辰时三刻,城南官学堂。
三百孩童坐在新制的长凳上,小的六七岁,大的十一二,男女混坐——这是崔沅坚持的规矩:“既言平等,自蒙学始。”
讲堂上,年轻的夫子是个落第秀才,姓文。因家贫母病,原已准备卖身葬母,被崔沅招入官学,培训半月,今日首次授课。
他显然紧张,捧着《蒙学新编》的手微微发抖。
“今、今日我们学《识字篇》第一课。”他清了清嗓子,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
“人”。
“人。”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
“这个人字,一撇一捺,相互支撑。”文夫子渐渐稳下来,“就像……就像家中阿爹阿娘,一起撑起一个家。”
他翻到第二页,指着书上的插图:一个男子在田里挥锄,一个女子在院中纺纱,旁边写着——
“男耕女织,各尽其力,家室乃宁。”
“所以啊,做人要像这个人字——要互相支撑,互相尊重。男子有力气,就耕田;女子手巧,就织布。谁也不比谁低,谁也不比谁高。”
一个坐在前排的女童忽然举手。
她约莫八岁,梳着双丫髻,衣裳洗得发白,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先生,”她声音清脆,“书里说‘男女各展其才’——那女子若有力气,也能耕田么?”
学堂一静。
文夫子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坐在后排的崔沅。
崔沅微微颔首。
“能。”文夫子转回头,肯定地说,“若你有力气,当然能耕田。就像男子若手巧,也能纺纱绣花——咱们云州的刺绣大师王师傅,不就是男子么?”
孩子们“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女童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那我长大了,也要耕田!还要读很多书,像崔先生那样!”
满堂稚嫩的笑声。
崔沅坐在角落,看着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悄悄起身,走出讲堂。
檐下春雨未歇,滴滴答答,在石阶上敲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操场,几个调皮的男童正在雨里追逐,泥水溅了满身,笑声穿透雨幕。
“大人。”文夫子跟了出来,忐忑地问,“方才……学生答得可对?”
崔沅转身,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温和道:
“答得很好。记住,你不是在教他们认字,是在教他们如何看这世界。”
文夫子郑重一揖:“学生谨记。”
雨渐渐小了。
崔沅撑起伞,走出学堂。巷口老槐树下,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正蜷缩着避雨,眼睛却巴巴望着学堂方向。
她停下脚步,从书袋里取出一册崭新的《蒙学新编》,走过去,蹲下身。
“想读书么?”
小乞儿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她。
崔沅把书递过去:“认得字,将来就能找个正经活计,不必再乞讨。”
小乞儿犹豫许久,伸出黑乎乎的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光滑的书皮。然后,像怕她反悔似的,一把抓过书,抱在怀里,转身就跑。
跑了十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荒野里突然见到光的小兽,惶惑,却又有一丝贪婪的渴望。
崔沅站在原地,看着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伞沿雨水滴落,在她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水洼里,倒映着灰白的天,抽芽的槐枝,和一丝不知何时漏下的、浅金色的阳光。
她忽然想起《蒙学新编》扉页上,自己最后添的那行小字:
“此册赠你:愿你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而非一生被选择。”
墨迹已干。
薪火初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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