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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沅·笔墨山河 第十六夜 一条鞭法(1 / 2)

昭武三年的雨水格外缠人。

自惊蛰至谷雨,凤翔京笼罩在连绵的阴湿里,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沁出深暗的水痕,像一道道未愈的旧伤。

鸾台值房内,崔沅却觉不出潮意——炭盆早熄了,窗子大开,穿堂风卷着雨丝扑在面上,反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几分。

长案上堆积的文书已摞成三座小山。

左首是各州府春税汇总:田赋、丁银、盐课、茶税、市舶……名目逾三十种,折算不一,耗羡加征竟有“鼠耗”“雀耗”“火耗”之别。

右首是新拟的《一条鞭法》草案,统诸税为一,计亩征银,白纸黑字仅三页。

中间那座最高,是反对的奏疏、陈情的状纸、含沙射影的弹章,墨迹淋漓如泼血。

最上头一份,是江南道监察御史的密报:

“三月十二,苏州府试行新法,丝商罢市三日。

市舶司报,生丝收购价骤跌三成,言‘新税苛猛,无利可图’。

同月十八,松江盐场七灶联名请愿,称‘折银征课,灶户无银,唯盐可纳’。

二十日,杭州、嘉兴米行联手提价,斗米百二十文,民有怨声……”

字字惊心。

崔沅提笔,在“斗米百二十文”旁朱批:“查仓储,平粮价。”墨未干,又一份急报送至:

“四月初一,扬州漕帮扣留官粮船十艘,言‘加征税银,无力承运’。江防水师调停未果。”

笔尖一顿,朱砂在纸面洇开一团猩红。

她搁下笔,闭目良久。

窗外雨声淅沥,值房内铜漏滴滴答答,与檐下水声应和,敲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她站在云州城头,看着第一辆蒙学书车驶入雨幕。那时心想:最难的一关已过了。

如今才知,治国如治水——疏了这条渠,那道堰又崩了。

“大人。”帘外传来轻唤,是鸾台主事苏琬。

崔沅睁眼:“进。”

苏琬捧着一卷账册进来,二十四五的年岁,穿青色官袍,眉眼间有三分崔沅年轻时的清冷,却多了些锐气。

她是昭武元年首科进士的探花,崔沅亲手从凤鸣书院拔擢的门生,如今掌着税改最要害的江南清吏司。

“苏州府的细账核出来了。”

苏琬将账册铺开,指尖点着一行数字,“去岁丝税实征八万四千两,其中‘火耗’‘解费’‘门敬’等加征竟占两成。

若按新法折银,剔除中间盘剥,国库实收可增至九万两,而丝商负担反减一成五。”

“那他们为何罢市?”

“因为从前那两成加征,”苏琬抬眼,目光如刃,“大半落入地方胥吏、帮会头目,乃至某些朝官私囊。新法断了他们的财路。”

崔沅沉默。炭盆里最后一点余烬“啪”地爆开,溅起几点星火,旋即熄灭。

她岂会不知?这三年推行新法,触动的何止是商户。

从州府到县乡,数百年来早已结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官商勾结,胥吏盘剥,中间层层吸血。

一条鞭法抽去的不是税银,是这张网的筋。

“还有一事。”苏琬声音低了些,“学生昨日收到家书,说扬州老家有族人传话,劝学生‘莫要太尽忠职守’。”

她顿了顿,“话里话外,提及几位朝中大人的名讳。”

“谁?”

苏琬报出三个名字。一位是户部侍郎,一位是都转运盐使,还有一位……是太后娘家侄儿,领了个闲职,却与江南盐商往来甚密。

崔沅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反添了三分凛冽。

“怕了?”她问。

“不怕。”苏琬挺直脊背,“学生只是觉得,这潭水比预想的更深。”

“深才好。”崔沅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檐下如帘的雨幕,“水浅只能养虾米,水深才藏得下蛟龙。既然他们露了鳞爪——”

她转身,目光落在苏琬脸上:

“你去江南。以钦差身份,督办苏州、松江、扬州三府新法试行。

我给你一道手令:凡阻挠新法、操纵市价、煽动罢市者,五品以下官员可先行羁押,商贾巨户可查封账册。”

苏琬瞳孔微缩:“学生……资历尚浅。”

“所以才让你去。”崔沅走回案前,提笔疾书,“若是老成持重之辈,难免瞻前顾后,权衡利害。我要的是一把快刀——切开那层油皮,看看底下究竟烂到什么地步。”

手令写完,她盖上鸾台首辅的朱印,递给苏琬:

“记住,你此去不是收税,是立规矩。新朝的规矩。”

苏琬双手接过,绢纸沉甸甸的。她深吸一口气,躬身长揖:“学生领命。”

雨声中,她退出值房。脚步声渐远,融入淅沥的天地。

崔沅重新坐下,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文书。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像一柄悬在江山社稷图上的剑。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周先生那间漏雨的柴房里,老人指着《周礼》上“九赋九贡”的篇章说:“沅儿,税赋之制,乃一国命脉。征得公平,民安国泰;征得不公,民怨国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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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问:“怎样才算公平?”

周先生沉默良久,答:“让富者多纳而不伤其本,贫者少出而可保其生。让征纳之权归于朝廷,而非胥吏之手。让百姓知纳多少、为何纳、纳往何处——透明,便是公平的第一步。”

透明。

她垂眸,看着《一条鞭法》草案上那句核心:“诸税合一,明示数额,张榜公示,禁绝加征。”

十六个字,写了三年,改了十七稿。

如今,该见见血了。

苏琬南下不过半月,坏消息便如雪片般飞至凤翔京。

第一封急报来自松江盐场:灶户聚众抗税,砸了盐课司衙门,打伤税吏三人。

导火索是盐课司强行将盐课折银,而灶户卖盐所得皆是铜钱,须经钱庄兑换。

钱庄趁机压价,一两银兑钱从一千文压至八百,灶户实损两成。

第二封更惊心:苏州生丝市价暴跌后,三大丝行联手围货,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生丝宁肯霉烂也不出售。

织户无丝可织,数千织工歇业,城南织坊区已有饿殍。

第三封则让满朝哗然:苏琬在扬州清查漕帮账目时,查出历年“免检费”“过闸银”等灰色支出,牵连出漕运总督衙门两名五品官。

当夜,苏琬下榻的驿馆遭火,虽及时扑灭,但账册副本焚毁大半。

翌日,扬州府衙便收到匿名状纸,控苏琬“收受盐商贿赂三万两,徇私枉法”。

人证、物证、账目,一应俱全。

状纸递至凤翔京时,朝会正进行到一半。

金銮殿上,户部侍郎张谦出列,手持状纸副本,声音沉痛:“陛下,苏琬乃首辅门生,臣本不该妄议。然贿赂之数巨大,证据确凿,若不严惩,恐伤新法威信,寒天下清吏之心!”

殿内死寂。

龙椅上,李昭华神色未动,只将目光投向文官首列的崔沅。

崔沅出列,官袍拂过金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未看张谦,只向御座一揖:

“陛下,臣请亲赴江南,彻查此案。”

满殿骚动。

张谦急道:“首辅乃朝廷柱石,岂可轻离中枢?此案应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需几月?”崔沅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张大人,江南税改正值关键,一日耽搁,便是万两税银流失,数千民生计断绝。等得起么?”

“可避嫌……”

“正因是臣之门生,才更该由臣去查。”

崔沅打断他,声音提高一分,在空旷大殿内回荡,“若苏琬果真受贿,臣当场罢其官、治其罪,并向陛下请辞首辅之职,以正纲纪。若她是遭人构陷——”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臣亦要当场揪出幕后黑手,还清白者公道,还新法威严。”

话至此,已无转圜。

李昭华终于开口:“准奏。赐崔沅尚方剑,江南军政官员,五品以下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

崔沅躬身。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张谦袖中微微颤抖的手,和几位勋贵交换的阴沉眼神。

退朝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檐外雨势转急,泼天泼地,将朱墙黄瓦洗得一片混沌。

崔沅立在殿前丹陛上,任雨打湿官袍下摆。卫铮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拨一队玄甲卫随行。”将军言简意赅,“江南那潭水,比你想的浑。”

“不必。”崔沅望着雨幕,“带兵去,他们便缩回去了。我要他们伸着手,等我——来剁。”

卫铮侧目看她。相识十余年,她见过崔沅焚书时的决绝,编书时的执着,推新法时的刚硬,却从未见过此刻这种神色——平静底下压着冰,冰里淬着火。

“小心。”卫铮最终只吐出两字。

崔沅颔首,撑开油纸伞,走入滂沱大雨。

伞面很快积了一层水,沉沉地压着。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苏琬接过手令时亮如晨星的眼,松江灶户龟裂的手掌,苏州织坊里停转的纺车,还有——账册在火中蜷曲、焦黑的边角。

这些画面最后凝成三个字:

立规矩。

崔沅抵达扬州那日,天放晴了。

连月阴雨洗过的青石板路光可鉴人,运河上漕船如梭,两岸茶楼酒肆人声鼎沸,仿佛那些罢市、火并、状告从未发生。

只有府衙前森严的守卫,和街角偶尔投来的窥探目光,泄露着这座城的紧张。

崔沅未去驿馆,直入府衙大堂。

扬州知府赵文康早候在阶下,五十余岁,面团团一张富态脸,笑得殷勤又惶恐:“下官恭迎首辅大人!一路辛苦,已备好接风宴……”

“苏琬关在何处?”崔沅打断他。

赵文康笑容一僵:“在、在府衙大牢。此乃重犯,下官不敢怠慢,单辟了一间干净囚室……”

“带路。”

“大人,是否先用膳……”

“带路。”

两个字,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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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康额头渗出细汗,不敢再言,躬身引路。

大牢在最深处,阴湿之气扑面而来。

狱卒打开铁门,崔沅一眼看见苏琬——穿着囚衣,坐在草铺上,正就着铁窗透进的一缕天光,用炭笔在墙上演算什么。

听见声响,她抬头,脸上没有惊慌,只有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

“老师。”她起身,想要行礼。

“坐着。”崔沅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囚衣整洁,面无伤痕,但眼下乌青深重,显然多日未眠。“他们用刑了?”

“没有。”苏琬摇头,“只是每日提审,反复问那三万两银子去向。”

“你如何答?”

“学生答:从未见过。他们便拿出账册,指着一笔‘苏琬’签收的款项。学生细看,签名是仿的,笔锋滞涩,有形无神。”

苏琬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是她在囚室里凭记忆临摹的假签名,“真迹在此,老师可对照。”

崔沅接过,扫了一眼,便折起收起。又问:“火起那夜,你亲眼所见?”

“是。”苏琬眼神冷下来,“子时三刻,驿馆东厢突然起火。学生抢出主账册,但副本在偏厢,火势太大未能救出。事后查验,火源是浸了油的棉絮,显是人为。”

“可有人证?”

“驿丞和两名驿卒看见有黑影翻墙,但未看清面目。”

崔沅点点头,转向赵文康:“赵大人,状纸所指行贿的盐商,现在何处?”

“这……”赵文康擦汗,“首犯沈万金已潜逃,其余涉案商人皆收押在监。”

“带沈万金的家眷、账房、伙计。还有——”

她顿了顿,“状纸上作为证物的那本账册,以及所有经手此案的胥吏、衙役。半时辰后,大堂开审。”

“半时辰?大人,是否太仓促……”

“就半时辰。”崔沅转身向外走,“告诉那些人:迟一刻,罪加一等。”

大堂之上,黑压压跪了三十余人。

沈万金的妻妾哭哭啼啼,账房先生面如土色,伙计们瑟瑟发抖。衙役们抬上来三大箱账册,堆在堂前如小山。

崔沅未坐主位,只搬了把椅子坐在堂侧,对赵文康道:“赵大人主审,本官旁听。”

赵文康如坐针毡,硬着头皮拍惊堂木:“带、带人证!”

第一个上来的是沈家账房,姓钱,干瘦老头,说话颠三倒四,一口咬定亲眼见苏琬收银票。崔沅忽然开口:

“钱先生,你说那日苏大人收的是‘通宝钱庄’的银票,面额千两,共三十张?”

“是、是。”

“票号还记得么?”

“这……时日久了,记不清。”

崔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通宝钱庄扬州分号去年至今所有千两面额银票的票号登记。

去年共发出二百七十四张,其中三十张连号的,只有一笔——是腊月十八,沈万金支取,用于采购蜀锦。票号从‘甲字七千八百零一’至‘甲字七千八百三十’。”

她抬眼:“你可见到的是这批?”

钱账房冷汗涔涔:“好、好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