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奇了。”崔沅声音平静,“腊月十八,苏琬还在凤翔京述职,有驿馆记录、城门出入档案为证。她如何能身在扬州,收你这批银票?”
满堂哗然。
钱账房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小人记错了!记错了!”
崔沅不再看他,转向赵文康:“赵大人,请调腊月十八扬州城门记录,核验沈万金当日行踪。再传通宝钱庄掌柜,问清那三十张银票最终流向。”
赵文康面如死灰,连声道:“是、是……”
第二个破绽在账册。
崔沅命人抬来火盆,将作为证物的那本账册悬于火上,缓缓烘烤。
不过半刻,纸页间渐渐显露出淡淡的黄渍——是明矾水写的字,遇热才显形。
黄渍组成一行小字:“仿苏琬笔迹,酬银五百两。王师爷嘱。”
“王师爷何在?”崔沅问。
堂下一片死寂。半晌,衙役班头颤声道:“王师爷……三日前告假还乡了。”
“何处乡?”
“说、说是淮安……”
“发海捕文书。”崔沅淡淡道,“沿途关卡严查,悬赏五百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三个,也是致命的一击,来自沈万金的小妾。
那女子不过二八年华,被带上堂时哭得梨花带雨,崔沅只问了她一句:“沈万金潜逃那夜,带走多少细软?可曾与你交代什么?”
小妾抽噎道:“老爷只带了一个包袱,说去避避风头。但、但妾身收拾房间时,在床板下发现一封信……”
信被呈上。是写给漕帮某头目的,内容简短:“事若不济,可按第二计,烧账册,嫁祸苏琬。打点刑狱的银子已送张侍郎府上。”
落款:沈万金。日期是苏琬抵达扬州前三日。
满堂死寂。赵文康瘫在椅子上,张着嘴,像离水的鱼。
崔沅缓缓起身,走到堂中。阳光从高窗射入,照在她青色官袍上,镀了一层冷冽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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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人。”她开口,“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如实招供,谁指使你构陷苏琬,谁与你合谋操纵米价、丝价,谁在背后收受漕帮、盐商的孝敬。二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本官用尚方剑,先斩了你,再慢慢查。”
赵文康彻底崩溃,从椅子上滑下来,伏地痛哭:“下官招!全招!”
三日。
崔沅只用了三日。
第一日,她破了伪证,揪出账房、师爷两条线。
第二日,她以尚方剑震慑漕帮,逼其交出真实账册,查实历年“免检费”流入扬州府衙、漕运总督衙门乃至户部侍郎私囊的明细。
第三日,她调兵封了苏州三大丝行的仓库,开仓平价售丝,同时颁布《平抑市价令》:凡囤积居奇、操纵物价者,货物充公,主犯流放三千里。
三日间,她睡了不足五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握笔的手却稳如磐石。
第四日清晨,她亲自去大牢接苏琬。
狱卒打开门锁,苏琬走出来,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崔沅站在阶下,递过一套干净官袍:
“穿上。随我去见见那些人。”
“哪些人?”
“江南的豪商、漕帮的头目、盐场的灶户、织坊的工头。”
崔沅转身,望向府衙外渐渐喧嚣的街市,“新法的规矩,该立给所有人看了。”
扬州府衙前广场,人山人海。
府衙台阶上设了公案,崔沅端坐主位,苏琬立于侧。
台下,左边站着数十位绸缎裹身、神色各异的商贾——丝行的刘掌柜、盐场的胡东家、漕帮的李帮主,个个眼神闪烁。
右边则是布衣百姓:灶户代表老陈头、织工阿秀嫂,还有闻讯赶来的农户、茶贩、脚夫,黑压压一片。
更外围,玄甲卫持戟而立,沉默如铁。
崔沅未拍惊堂木,只将一叠账册、证供放在案上,声音清晰传遍广场:
“这三日,本官查了几件事。”
“一查苏州丝价为何暴跌又暴涨——刘掌柜,你仓库里囤积的生丝,足够江南织坊用三年。压价收购,围货抬价,你这手‘翻云覆雨’,玩得可还顺手?”
丝行刘掌柜面皮紫胀,想要辩解,崔沅已转向盐商胡东家:
“二查松江灶户为何无银纳税——胡东家,你钱庄将银钱兑换压至八百文一两,转头又以一千二百文放贷给灶户。一进一出,剥皮剔骨,好生意。”
胡东家冷汗涔涔。
“三查漕运‘免检费’去了何处。”
崔沅目光扫过漕帮李帮主,后者低下头,“李帮主,你每年孝敬扬州府衙、漕运衙门乃至京官的银子,账上记得清楚。需不需要本官当众念一念?”
满场死寂,只有百姓压抑的呼吸声。
崔沅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百姓面前。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
“这是新拟的《江南税改细则》。三条规矩,今日起施行。”
“第一,税赋折银,官设‘平准银号’,兑价固定为一两银兑一千文,任何钱庄不得擅自压价。违者,查封。”
百姓中响起低低的骚动。灶户老陈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第二,市价管控。米、盐、丝、茶等民生货物,设‘常平仓’平价调剂。凡囤积超三月、操纵市价者,货物充公,主犯依《昭武商律》严惩。”
织工阿秀嫂攥紧了衣角,眼眶发红。
“第三——”崔沅转身,看向那些豪商,“也是给你们的一条路。”
她走回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告示上写下四个大字:
阶梯税率。
“自今年始,江南商户按年利分五等征税。”
她一字一句,声音清朗,“年利不足百两者,免税。百两至千两,十税一。千两至万两,十税二。万两至十万两,十税三。十万两以上,十税四。”
商贾们哗然。胡东家忍不住叫起来:“四成?!这是杀鸡取卵!”
“是么?”崔沅看向他,“胡东家,你去岁盐利是十八万两。按旧制,明面课税三成,但加上各路‘打点’‘孝敬’,实出近七成。新税只取四成,且此后无需再打点任何人——你说,是亏了,还是赚了?”
胡东家噎住。
“不仅如此。”崔沅继续道,“年利十万两以上的大商,可享三项特权:一,市舶司优先通关;二,皇家钱庄低息借贷;三,新辟的海外商路,有资格参股。”
她目光扫过众商:
“新法不为与民争利,而为断绝中间盘剥。从前你们纳十两税,到国库不足三两,余者皆喂了硕鼠。今后,十两便是十两,明明白白,干干净净。你们省下的打点钱,足够抵这增加的税负。”
“至于小商小贩——”她转向百姓,“免税或轻税,让你们休养生息。待你们生意做大,再纳更高的税,享更多的便利。这叫阶梯——让每个人都能顺着台阶,往上走。”
广场上安静极了。
风穿过人群,扬起崔沅官袍的衣角。
她站在台阶上,身后是巍峨府衙,面前是众生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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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云隙漏下,恰好照在她手中那份告示上,“阶梯税率”四字熠熠生辉。
许久,灶户老陈头颤巍巍走出来,扑通跪倒:
“大人……此话当真?兑价真能固定?小贩真能免税?”
“当真。”崔沅走下台阶,扶起他,“告示今日便张贴各州县,有违者,你可直接敲登闻鼓告至鸾台——本官亲自受理。”
老陈头老泪纵横,又要跪下,被崔沅紧紧托住。
她抬眼,望向黑压压的人群,提高了声音:
“诸位,新朝之新,不在年号,而在规矩。从前的规矩,是豪强吃肉,百姓喝汤,中间还蹲着一群敲骨吸髓的豺狼。如今的规矩——”
她举起那份告示:
“是让勤勉者得饱暖,守法者得庇护,有能者得施展。是让税赋成为国家运转的燃油,而非压垮百姓的巨石。
是让江南的富庶,能惠及织机前的女工,盐灶旁的汉子,田埂上的老农,而不是只肥了少数人的私囊。”
“这规矩,你们愿守么?”
沉默。
然后,如潮的声浪从百姓中涌起:
“愿!”
“我们愿!”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成一股,震得府衙屋瓦簌簌作响。
商贾们面面相觑,最终,丝行刘掌柜第一个躬身:
“草民……愿遵新法。”
有人带头,余者纷纷附和。胡东家长叹一声,拱手。李帮主沉默片刻,也低下了头。
崔沅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三日不眠的困倦,刀刃行走的紧绷,此刻都化作四肢百骸的酸软。
但她撑着,稳稳站着。
苏琬上前一步,低声道:“老师,该收尾了。”
崔沅颔首,最后说道:
“即日起,江南税改按新章施行。各州县设‘税改公示栏’,每笔税银去向,每月张榜公布。有疑者,可问;有弊者,可告。”
“本官在凤翔京,等着看——”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是这新规矩站稳脚跟,还是那些旧蛆虫,还敢冒头。”
返京那日,运河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百姓。
没有鼓乐,没有仪仗,只有黑压压的人头,和无数双沉默注视的眼睛。
老陈头捧着一罐新腌的咸菜,阿秀嫂带着一群织工送来一匹她们连夜赶织的素锦,上面用暗线绣了八个字:
“税赋清明,百姓安居。”
崔沅收下了,郑重一揖。
官船启锚,缓缓驶离码头。岸上的人影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片青灰色的轮廓,融进水天之际。
船舱内,崔沅终于卸下官袍,换了身常服,靠在窗边闭目养神。连轴转的七日,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出骨头缝里都在发酸。
苏琬捧来热茶,轻声说:“老师,睡会儿吧。到凤翔京还要三日水路。”
“睡不着。”崔沅睁开眼,望着窗外滚滚江水,“在想一件事。”
“何事?”
“阶梯税率,我给了大商三条特权——优先通关、低息借贷、海外参股。你说,他们真会满足于此么?”
苏琬思索片刻:“短时间内会。毕竟比起从前暗无天日的打点,明面上的四成税加特权,已是实惠。但长久……人心不足。”
“是啊。”崔沅轻叹,“所以这‘阶梯’不能是死的。今年十万两以上纳四成,明年或许该提到五成——但相应的,要给更大的甜头。比如,允许他们子弟入凤鸣书院,允许他们参与朝廷工部的技术革新,甚至……将来时机成熟,允许他们推举代表,入议事堂参议商政。”
苏琬怔住:“这……会不会太过了?”
“过?”崔沅转头看她,“琬儿,你记住: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商人求利,天经地义。与其让他们暗中勾结官员、操纵市场,不如把这份‘利欲’摆到明面上,框在规矩里,化作国力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前朝为何亡?不止因为腐败,更因为把商人当贼防,把利益当毒瘤割。结果呢?商人与官吏勾结得更深,财富全部藏于地下,国家税源枯竭,百姓负担反而更重。”
“我们要建的,是一个承认利益、规范利益、利用利益的朝堂。让商人光明正大赚钱,也光明正大纳税、参政、承担责任。让财富流动起来,灌溉每一寸土地,而不是淤积在少数人的地窖里发霉。”
江风穿窗而入,带着水腥气。远处有渔歌隐隐传来,咿咿呀呀,听不真切。
苏琬沉默良久,忽然问:“老师,您说这些……陛下会同意么?”
“陛下比我们看得更远。”
崔沅望向北方,那是凤翔京的方向,“她要的不是一个只靠刀剑撑起的王朝,而是一个能自己造血、自己成长的活体。
阶梯税率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土地法、继承法、商律、海律……我们要建的,是一整套能让这个活体运转百年的筋骨。”
船身轻轻摇晃,江水拍打船舷,哗啦,哗啦,像时间的脚步声。
崔沅重新闭上眼。倦意终于漫上来,将她拖入昏沉的黑暗。朦胧中,她仿佛看见许多画面交织——
少年时在崔家书房偷读《周礼》,对着“九赋九贡”发呆;流亡路上见税吏鞭打老农,那一鞭鞭仿佛抽在自己心上;云州城头与卫铮争执军费与民生;学堂前女童亮晶晶的眼;还有江南府衙前,百姓如山如海的“愿”字声浪……
这些画面最后凝成一道阶梯。
一道从泥泞中升起,通向云雾深处、微光初现的阶梯。
无数人影正在攀爬——有衣衫褴褛的灶户,有满手老茧的织工,有眼神精明的商人,也有如苏琬这般、身着官袍的年轻女子。
而她站在阶梯旁,不是引领者,而是修梯人。
一阶一阶,凿石为梯,铺木为板。
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走向自己的高度。
“老师?”苏琬轻声唤。
崔沅没有应。她睡着了,头靠着舱壁,嘴角却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窗外,大江东去,浩浩汤汤。
一艘漕船擦舷而过,船工号子嘹亮:
“哎哟嗬——踏平浪哟,闯过滩哟,新规新法开新天哟——”
歌声顺风飘远,散入无垠的水雾之中。
江面如镜,映着天光云影,深不见底。
静水之下,暗流已开始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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