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雨日,潮气重。淬火水起沫。改井水。”
“小环套大环,力散。试蜂巢套法。”
这些字,母亲有时让她念。念完,指着器物解释错在哪里,怎么改。
没有书,没有谱,知识在空气里,在火光中,在失败品的伤痕上,在母女俩一问一答的简短对话里。
“为什么不用笔记下来?”她问过。
母亲正在给一把剑做最后的回火。剑身埋在炭火里,慢慢加温,让紧张的内应力释放。
“记在哪里?”母亲头也不抬。
“纸上?纸会烧。脑子里?脑子会忘。要记,”
她指了指欧冶明的手,“记在这里。记在骨头里。你打过一千把刀,第一千零一把,闭着眼也能打对。那不是‘记得’,那是你的手‘知道’。”
那天深夜,欧冶明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块铁。
在炉火里翻滚,灼热,但舒适。
锤子落下来,不疼,反而像按摩,把身体里乱七八糟的气泡都捶出去。
然后被拎起来,浸入冷水。剧痛。但在剧痛中,她感到自己在变硬,变锋利,变轻。
醒来时,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锻打的震动。
她悄悄溜下床,摸到地窖。
母亲不在。炉火封着,只留一条缝,暗红的火炭像地底的眼睛。她蹲在砧台边,伸出食指,轻轻触碰台面。
冷硬的铁砧,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凹痕。无数锤击留下的印记,层层叠叠,有些深,有些浅,有些圆润,有些锐利。她闭上眼睛。
掌心下传来细微的、几乎无法感知的震颤。不是物理的震动,是记忆的回响。
叮。叮当。叮——当。不同节奏,不同力度,来自不同年代,不同心境。
母亲的锤声,父亲的锤声……所有在这砧台上工作过的手,他们的力量、犹豫、决断、失误,都像年轮一样烙进铁里。
她忽然明白了母亲说的“呼吸”。
工匠的呼吸,火的呼吸,铁的呼吸,还有这座砧台沉默的、承载一切的呼吸。它们必须同步。
一锤落下,不只是肌肉发力,是整个身体——从脚趾抓地,到丹田收紧,到脊柱传递——成为一个共鸣腔。
锤声是心跳,是对话,是匠人对材料说:“我懂你。我帮你。”
地窖的门轻轻响动。
母亲披衣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羊奶。看见她,没惊讶,只是把碗放在砧台边。
“睡不着?”
“嗯。”
“那就做点活儿。”母亲从墙角废料堆里捡出一小条铁,“打方钉。建房顶用的。长三寸,见方,头要墩平。”
她接过铁条,生火,烧红,夹上砧台。握锤时,母亲的手没有再覆上来。
第一锤,歪了。铁条扭了一下。
第二锤,太重,砸出一个深坑。
第三锤,她停住,深呼吸。闭上眼,感受火的温度,铁在钳子里的重量,砧台传来的稳定感。
然后,调动记忆——不是脑子的记忆,是手的记忆。母亲带着她挥锤时,那股力流动的路径。
腰沉。腿稳。力从脚跟起,螺旋上升,过胯,拧腰,送肩,肘为支点,腕子一抖——
锤落下。
叮。
声音对了。清,脆,余韵短促干净。铁条驯服地扁下去一小块,边缘整齐。
母亲端起羊奶,喝了一口。没说话。
但欧冶明看见,油灯的光映在母亲眼里,那里面有极浅的笑意,像炉火封住时,炭缝里漏出的那一星金红。
她继续。
叮。叮当。叮——当。
节奏慢慢找到。不快,但稳。每一下都在纠正前一下的微小偏差,像摸着石头过河。铁条在她锤下渐渐变方,变长,头部墩成一个平整的圆。
最后一锤落下,她夹起方钉,浸入水槽。
嗤。很轻微的白汽。
捞出。钉子黝黑,朴实,但棱是棱,角是角,头圆身直。她把它放在砧台上,和母亲平时打的钉子并排。
几乎一样。
母亲放下碗,拿起那枚钉子,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指甲掐了掐钉头。
“能用。”她说。顿了顿,补了一句,“比你爹第一次打的强。”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环,套在欧冶明拇指上。环很细,没有任何纹饰,但表面有种润泽的幽光,像被无数遍摩挲过。
“戴着。”母亲说,“哪天你听出这环的声音不对劲了,就打开它。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
母亲吹灭油灯。地窖沉入黑暗,只有炉缝里的炭火,兀自呼吸般明灭。
欧冶明摸着拇指上的铁环,凉的。但很快,就被皮肤焐热。
像那块被淬火的铁,旧的骨头死去,新的骨头在寂静中生长。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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