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开物:欧冶明传》十(1 / 2)

火是卫铮生的。

欧冶明蹲在溪边洗锉刀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摩擦声——燧石敲击铁片,一下,两下,三下。第三下时,火星溅入干草绒,腾起一小缕青烟。

然后是吹气声,轻而缓,像母亲哄孩子睡觉时的呼吸。烟转白,转黄,最后“呼”地一下,橙红的火苗从草绒中心绽开,舔上细柴。

她回头看了一眼。

卫铮跪在火堆旁,侧脸被火光镀上一层暖铜色。

她生火的动作很熟稔,熟得像吃饭喝水。手指翻动柴枝,避开湿气重的部位,让空气从底部进入。火势很快稳了,不大,但扎实,热量均匀地铺开。

好火。

欧冶明心里默评。火也有品性:急躁的火烧东西快但耗柴,温吞的火久燃但无力。

卫铮生的这场火,在两者之间——有锐气,但不暴烈;能持久,但不疲软。像她这个人。

她收回目光,继续洗锉刀。

溪水很凉,从指缝流过时带走最后一点坊里的铁锈味。

锉刀是她从神机坊带出的三件工具之一:一把双纹细锉,齿口已经磨平了一半;半截錾子,尾部有敲击留下的蘑菇状卷边;还有她贴身戴了十年的铁环。

她洗完锉刀,拿起錾子。錾头崩了一块,但刃口还利。

指尖抚过崩口,在心里计算修复角度——需要小炉回火,重新开刃。但现在没有炉。

最后是铁环。

环身黝黑,表面布满了细微的划痕,像树的年轮,记录着每一次与锤柄、砧台、甚至皮肉的摩擦。

她把它浸入溪水,冰冷的触感从指腹传来。环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凹槽——那是母亲当年给她戴上的时候说:“明儿,环是圆的,手艺也是圆的。头尾相接,没有尽头。”

她没全懂,但记住了。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李昭华抱着一捆干草过来,铺在火堆旁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草是芦苇,秋天枯黄后质地变脆,但李昭华铺得很仔细——先抖掉碎屑,再一层层交错叠放,最后用手掌压实。铺出来的草垫厚实,边缘整齐。

做事认真。

欧冶明又默评。不是敷衍,不是将就,是在有限的条件下做到最好。这种态度她熟悉——就像打一把合格的箭簇,尺寸、重量、角度,差一丝都不行。

李昭华铺完草垫,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目光扫过来,和欧冶明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欧冶明也点头。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像两块铁在砧台上相遇,不需要言语,靠震动就能知道彼此的质地。

晚餐是卫铮猎来的野兔,李昭华从包袱里摸出的一小袋盐,还有欧冶明沿途采的几株野葱。

兔肉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堆,滋啦作响,腾起带着焦香的烟。

卫铮用小刀片肉,动作快而准,每一片厚薄均匀。李昭华撒盐,手指捻起盐粒,均匀地抖落。欧冶明把野葱掐成段,放在洗净的石片上。

三人围火而坐。

沉默地吃。

欧冶明咀嚼得很慢。兔肉粗糙,纤维粗,远不如坊里的杂粮饼细软。但味道……真实。盐的咸、葱的辛、肉经火焰灼烤后特有的焦香,每一种味道都清晰、锋利,不像坊里的食物,总是混着一股铁锈和煤灰的底味。

她抬头,看向对面。

卫铮吃得很快,但姿势不粗鲁。牙齿撕咬肉纤维时,下颌骨的线条绷紧又松开,像某种精密的机械。她的眼睛盯着火,瞳孔深处映着跳动的光,但眼神是散的——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李昭华吃得慢些,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她的目光低垂,落在手中的肉块上,但欧冶明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其实在周围——风声、虫鸣、远方的夜枭叫。她在听,在判断,在计算。

三个人,三种节奏。

但坐在一起,围着同一堆火,吃同一只兔子。

莫名的,欧冶明想起神机坊的午饭时间:丙字区的女人挤在长条桌旁,埋头啃饼,没人说话。甲区的男人在隔壁院子喧哗,比谁吃得快,比谁嗓门大。中间隔着一道墙,墙两边是两个世界。

现在没有墙。

只有火,和火照亮的、三个女人的脸。

吃完,李昭华从怀里掏出一只陶碗。粗陶,边缘有磕损,但洗得很干净。她把它放在三人中间的地面上。

然后抽出腰间短刀。

刀身在她掌心转了个圈,刃口向上。她伸出左手食指,在刃尖上轻轻一压——血珠冒出来,饱满,暗红。她悬指在碗上空,血滴落下。

咚。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卫铮看了李昭华一眼,没说话,也抽出自己的刀。她的刀更短,更厚,刃口有细密的波浪纹——是百炼钢的痕迹。她也划破手指,血滴入碗。

第二声咚。

轮到欧冶明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粗糙,布满老茧和旧疤。她没带刀,只有那把崩口的錾子。她把它捡起来,錾尖对着左手食指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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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顿。

母亲的声音突然在记忆里响起,很轻,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明儿,女人的盟誓,不在嘴上,在血里。嘴上说的话会被风吹散,血融在一起,就分不开了。”

她那时不懂,问:“为什么要在血里?”

母亲摸着她的头,眼神很深:“因为血是命。把命的一部分交给别人,才是最重的誓。”

现在她好像懂了。

她用力一按。

錾尖刺破皮肤,痛感尖锐而短暂。血涌出来,比她预想的多——指腹血管丰富。她把手移到碗上方,血珠连成一线,坠入碗底。

第三声咚。

三滴血在碗底汇聚,先是各自为政的三小滩,然后边缘开始模糊、交融。暗红色扩散,慢慢融成一团分不清彼此的整体。

李昭华伸手,食指探入血中,搅动。一圈,两圈。血跟着她的手指旋转,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然后她抬头,看向卫铮,再看向欧冶明。

眼神里有火,但不是燃烧的那种火——是淬火前,铁烧到极致时那种白热的、近乎凝固的炽亮。

“从今天起,”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我们是姐妹,是战友,是同一条命的三个部分。福同享,难共当。若有背叛——”

她顿了顿,没说完。但不需要说完。

誓言的重,不在后半句的诅咒,在前半句的交付。

卫铮伸手,食指也浸入血中。她没看碗,看的是李昭华的眼睛。

“我,卫铮,认。”

欧冶明最后伸手。指尖触到微温的血,触感粘稠。

她看着那团融在一起的红,忽然想起铁水倒入模具的样子——不同的铁料熔在一起,冷却后就成了一体,再也分不出原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