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迎上李昭华的目光。
“认。”她说。
一个字,轻,但沉。
那晚欧冶明没睡。
草垫很软,芦苇的清香混着泥土味,是她十年没闻过的属于自然的气息。但她躺不下。
她坐起来,看见卫铮已经闭眼,呼吸均匀,但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那是军人的睡姿,随时准备醒,随时准备战。
李昭华侧躺着,面朝外,眼睛闭着,但欧冶明知道她没睡着——她的睫毛在轻微颤动,像在听什么。
欧冶明轻轻起身,跛着脚走到谷口。
夜很深了。
没有坊里的灯火,没有巡夜的梆子声,没有炉火不熄的嗡嗡低鸣。只有纯粹的黑,和黑里泼洒开的密密麻麻的星光。
她抬头。
星空低垂。
不是在天上的那种遥远,而是在头顶的那种近。近得像一顶缀满碎钻的穹顶,伸手就能碰到。
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聚成模糊的云带,有的孤零零地悬着。
她认出几颗——母亲教过她认北斗,找北极星,说那是夜里赶路人的眼睛。
但她从没在神机坊的院子里这样看过星。坊里的天被高墙切成窄窄的一条,星星是稀稀落落的几点,像撒在铁砧上的银粉,眨眼就看不见了。
而现在,整片星空毫无遮拦地铺开在她眼前。
浩瀚。寂静。永恒。
她站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然后她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抬起手,伸向星空。
手指张开,像要去抓一把星星。当然抓不到,只有夜风从指缝流过,凉丝丝的。
但她第一次觉得,天空不是屋顶,不是囚笼,不是遥不可及的、只配仰望的东西。
它是可以触碰的。
不,不止触碰。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纹在月光下显得很深,交错纵横,像大地的裂缝。
她想,总有一天,她要造出能飞的东西。不靠翅膀,不靠神力,靠手艺。
靠铁,靠火,靠齿轮和杠杆,靠她看得懂、摸得着的道理。然后她就能真的碰到星星,或者至少,离它们近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她没压下去。
任由它在胸腔里生根,发芽,长出第一片稚嫩的叶子。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知道是谁。
李昭华站到她身边,也抬头看星。两人并排站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李昭华说:“天很大。”
欧冶明点头。
“但再大,”李昭华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也是由一颗一颗星组成的。就像世界再大,也是由一个人一个人组成的。”
欧冶明转头看她。
月光下,李昭华的侧脸轮廓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收得利落。
她眼里映着星光,但比星光更深的是某种决心——像她誓词里那种白热的炽亮,冷却成了钢的硬度。
“我们要做的,”李昭华说,这次是看着欧冶明,“就是成为那些亮起来的星。然后让更多的星亮起来。”
欧冶明没说话。
但她心里那个刚冒芽的念头,忽然间有了形状。
她重新抬头看天。
星空依旧浩瀚。
但现在,她觉得那些星星里,有三颗特别亮。
一颗在正北,稳如磐石。那是卫铮。
一颗在东方,初升般清冽。那是李昭华。
还有一颗……她看向西南,那里有颗不大但很执着的星,明明灭灭,像在呼吸。
那是她自己。
三颗星,隔得很远,但在同一片天穹下。
而且,她忽然觉得,天穹是可以被改变的。
不是用蛮力,是用造物的手艺。
就像改变一块铁的形状。
她握了握拳,掌心的老茧硌着皮肤,熟悉的触感。
夜风吹过山谷,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世界很大。
但此刻,她站在这里,有火,有同伴,有整片星空。
还有一双手,能造东西的手。
足够了。
【山谷日志·初阳谷·第一夜】
火生,草铺,肉食。
三人歃血。
血融于碗,誓成于夜。
吾坐谷口,观星。
星垂可触。
忽觉:天非顶,乃材。待锻之材。
手痒。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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