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华说“要有防御”时，用的是陈述语气。不是商量，不是命令，是陈述一个像“天会黑”“水会流”那样的事实。
欧冶明蹲在谷口，手掌贴着地面。
土是湿的。昨夜露重，晨光还没完全晒干表层，指腹能感觉到那种凉津津的潮意。她抓起一把，捻开。土质偏砂，掺着细碎石砾，握不拢，会从指缝漏走。
不粘。
她心里记下。这种土挖陷阱容易塌壁，需要木桩加固。
起身，看向谷道。两山夹一径，宽不过五丈，形如漏斗。入口窄，腹地稍阔，出口又被乱石堆收束。天然的口袋地形。
她开始走。左脚拖地，在湿土上划出断续的痕。一步，两步，数步数。从谷口到第一个拐弯，二十七步。拐弯处有棵老榆树，树干歪向内侧，枝桠低垂。
她停在树下，抬头看。
树龄不小，皮糙如鳞，离地一人高处有根横枝，粗如大腿，伸向谷道中央。枝上缠着枯藤，藤已死，但韧。
杠杆支点。
手按上树干。木质坚实，叩之有声如击石。根系发达，抓地牢。她闭眼，想象：若在横枝末端系绳，绳连巨石，人过绊绳，枝动石落……
可行。
继续走。拐过弯，谷道略宽。左侧山壁有片风化的岩层，碎石松垮，像一锅没熬好的粥。
她捡了块石头，朝岩壁扔去。
咚。闷响。几块碎石簌簌滚落。
不稳定结构。
记下。这里可以布落石机关，但需要精确计算触发点和落点——既要伤敌，又不能堵死谷道。
再往前，是一片齐腰深的草丛。草是芒草，叶缘锋利，秋季枯黄后硬如铁线。风吹过，草浪起伏，沙沙声绵密如雨。
她蹲下，拨开草丛。地面有野兽踩出的小径，蜿蜒如蛇。
绊索区。
草高蔽目，适合藏细索。索端系铃？不，铃太显耳。系木响板？声音闷，传不远。她想起神机坊的废箭簇——两簇相击，声脆而锐，如鸟惊鸣。
可以试试。
勘查完，她回到谷口，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图。
不，不是“画”。是刻。树枝尖端在湿土上犁出沟痕，深而清晰。先标谷道轮廓，再标关键点：榆树（杠杆）、岩壁（落石）、草丛（绊索）。点与点之间连虚线，代表触发联动。
她画得极慢。每一笔都在脑子里先过三遍：角度、力道、后果。就像锻打前先在心里把锤路走完。
卫铮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这里，”卫铮指着榆树的位置，“枝够粗，但石从哪里来？”
欧冶明没抬头，树枝指向左前方一处坡地：“那儿。有卧石，圆，易滚。”
“圆石落速快，但方向难控。”
“所以需要导槽。”她在树下画了条弧线，“石沿槽走，不出偏。”
卫铮沉默片刻，点头：“我去搬石。”
李昭华也过来了，看着图：“绊索的响动，怎么确保我们能听见？”
欧冶明在草丛位置画了个小叉：“这里，设高台。人伏台上，眼观谷道，耳听八方。”
“谁伏？”
“我。”
李昭华看她一眼：“你脚不方便。”
“耳朵方便。”
对话简短，像铁匠铺里的交流：你要多长的钉？三寸。要什么头？平头。好。
分工自然形成：欧冶明设计，卫铮出力，李昭华统筹。
杠杆陷阱的绳是卫铮搓的。她用树皮纤维混着切细的藤皮，三股绞成一股，韧得像牛筋。
绳子一端系在榆树横枝末端，另一端连上那块圆石——石重约百斤，卫铮一个人从坡地滚下来，气都不喘。
欧冶明在树下挖浅槽。不是直线，是微弧，弧心指向谷道最窄处。槽底垫碎木，减少摩擦。圆石入槽，严丝合缝。
“试试？”卫铮问。
欧冶明摇头，指向岩壁：“先布落石。”
落石机关更麻烦。要在松垮的岩层里埋“药”——不是火药，是杠杆和楔子。
她选了七块大小合适的片石，层层叠起，形如危塔。塔底垫活动楔，楔连绳索，绳藏草中。人绊绳，楔抽，塔崩，石雨落。
布设时，卫铮在下头扶石，欧冶明在上头摆位。两人没有语言交流，全凭手势和眼神。
卫铮抬手，欧冶明点头；欧冶明指左，卫铮微调。石与石的接触点要准，力要匀，差一丝，塌的就是自己。
最后一块石放稳时，日头已偏西。
欧冶明从岩壁下来，手掌被石锋划破了几处，血混着泥。她没理会，走到草丛区，开始布绊索。
索用麻绳，浸过溪水增加重量。离地半尺高，正好是小腿位置。
索端不系铃，系两个废箭簇——她从包袱里摸出来的，神机坊的“遗物”。箭簇悬空，互不接触，但稍有震动就会相撞。
她布了三道索，错落如琴弦。
全部完成时，天已擦黑。
“试吗？”这次是李昭华问。她一直站在高处观察，手里握着短刀。
欧冶明看向卫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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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铮活动了下肩膀，走到谷口：“怎么试？”
“走进去。”欧冶明说，“像真的敌人那样走。”
卫铮点头，踏入谷道。
第一步，稳。
第二步，缓。
第三步，左脚踩进草丛边缘——
欧冶明伏在高台上，手指搭着绊索的延伸绳。她能感觉到绳索传来的细微震颤，像琴弦被风拂动。卫铮的脚离绊索还有三寸。
两寸。
一寸。
触！
索动，箭簇相撞。
叮！
声音清脆，短促，在寂静山谷里像冰裂。
卫铮停步，抬头看向高台。欧冶明的手已经拉紧了另一根绳——连着岩壁活动楔的那根。但她没拉。
她在等。
等卫铮继续走，走到落石区正下方。
卫铮明白了，继续前进。五步，十步，进入岩壁阴影。
欧冶明拉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