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环是冷的。
贴身戴了十二年,本该被体温焐暖,但它永远冷。像一小块永远不会熟的生铁,固执地保持着与皮肤相异的温度。
欧冶明睡前总会摸一摸它,指腹划过环身细密的划痕——那些与锤柄摩擦留下的、与砧台碰撞留下的、甚至是被监工鞭打时下意识握住它而留下的痕迹。
每一道痕都是一个日子,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子,冷而硬地刻在这圈铁里。
到山谷第三个月,初雪前。
她蹲在火堆旁烤手。晨寒刺骨,指尖冻得发麻,摊开在火上,热气舔舐皮肤,带来针扎似的痒。铁环垂在胸前,随她俯身的动作微微晃动。
火很旺。卫铮昨晚添了粗柴,烧透后变成一床厚厚的红炭,热量持续而均匀。欧冶明盯着炭火中心——那里温度最高,焰色发白,像铁水刚出炉时的光。
忽然,她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咔”。
像冰裂,像枯枝折断,但更脆,更短促。声音来自胸口。
她低头。
铁环还在晃。但在环身内侧,那道她摩挲过无数次的浅凹槽旁,出现了一条裂缝。
细如发丝,但在炭火映照下清晰可见——裂缝边缘微微翻卷,露出里面更暗的材质。
不是实心。
她愣住。手悬在半空,火的热量忽然变得很遥远。
十二年。她以为这是个实心铁环,说有东西不过是母亲骗她的,这只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带在身上的念想。可现在它裂了,里面是空的。
心跳开始加快。咚。咚。咚。和打铁时一样稳,但更沉。
她小心地、极轻地用手指碰了碰裂缝。凉的。但裂缝深处,似乎有某种极细微的窸窣声——像沙子流动,像纸页摩擦。
她站起来,跛着脚快步走到工棚角落。那里有她的小工具箱,从神机坊带出的细锉刀躺在最底层。她捡起锉刀,刀尖对准裂缝。
手在抖。
不是怕,是别的什么——像第一次打铁时,锤子举起前那种全身紧绷的期待。她深吸一口气,锉刀尖探入裂缝,轻轻一撬。
“咔啦——”
裂口扩大。不是崩开,是沿着某个预设的接缝整齐地分开了。铁环像一枚成熟的豆荚,从中间裂成两半。
里面掉出一样东西。
一卷油纸。极薄,卷得紧紧实实,直径只有小指粗,用细麻线捆着。纸色已经泛黄,边缘有焦痕,但保存完好。
欧冶明蹲下身,捡起纸卷。麻线打的是个简单的活结,一扯就开。她慢慢展开纸卷。
纸很脆,展开时发出簌簌的轻响,像秋叶碎裂。先露出的是图——墨线勾勒,笔触精细得令人屏息。
那是一张水力锻锤的构造图。
她一眼就认出来。水轮、传动轴、凸轮、锤头、砧台……每一个部件都画得清清楚楚,比例标注工整,连榫卯接合处的细节都有放大图示。
设计思路和她这些天在泥地上画的草图惊人地相似,但更完整,更成熟,像一位走过所有弯路的老师傅留下的终极答案。
图纸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字迹她认得。是母亲的笔迹,比手札上的更工整,每一笔都凝着力量:
“明儿,若你见此图,说明你已能驭火听音,堪为大匠。
此械可省人力七成,让女子亦能锻大件。娘绘此图时,已有身孕。
愿你造出,愿她(他)见到。”
日期:承平五年,春分。
那是她出生前一年。
欧冶明的手指停在“已有身孕”四个字上。墨迹深深吃进纸纤维,像刻进去的。
她能想象——母亲坐在灯下,腹中怀着还未出世的她,手里画着这张图。画的是一个未来,一个女子不必靠蛮力也能挥动重锤的未来。
纸卷最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稍淡,像是后来添的:“手艺是你的骨头。骨头不断,就能一直站着。”
风从棚口灌进来,吹得油纸簌簌作响。欧冶明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图纸,很久没动。
火堆那边传来卫铮的声音:“欧冶?怎么了?”
她没应。小心翼翼地把图纸重新卷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然后捡起裂成两半的铁环,合拢,握在掌心。
环身还带着她体温的余热。但裂了就是裂了,合不回去了。
就像有些东西,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到不知道的时候。
她开始造水锤。
图纸铺在平整的石板上,用四块小石子压住四角。卫铮和李昭华围过来看,都没说话。
她们看懂了吗?不一定。但她们看懂了她脸上的神情——那种专注到近乎肃穆的表情,是她们从未见过的。
第一件事:选址。
沿着溪流往上走,找一处水流急、落差够、两岸坚实的地方。走了半里,在一处小瀑布下方找到合适位置。瀑布不高,但水流量稳定,底部有天然的石台。
第二件事:备料。
需要木料:水轮要耐水,选榆木;传动轴要承重,选柘木;锤头要硬,她决定用铁——把从神机坊带出的最后几块废料熔了重锻。
喜欢被父兄献祭后,我掀了这男权天下请大家收藏:被父兄献祭后,我掀了这男权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卫铮负责伐木。斧子是她自己打的,刃口薄而利,砍进树干时声音干脆。
李昭华负责搬运,欧冶明看了眼,她的力气是真大,一次能扛动两整根。
欧冶明守在溪边,用炭笔在石板上计算尺寸:水轮直径、叶片角度、轴长、齿轮齿比……
数字在脑子里打架。她没有算筹,只能靠心算。有时算到一半卡住,就闭眼,想象水流冲击叶片、带动轴转、齿轮咬合、凸轮抬升锤头的整个过程。像在脑子里先造一遍。
第三件事:建造。
水轮最难。要把整根榆木削成圆形,再等分出八个叶片槽。她没有圆规,就用绳子和树枝做土规。卫铮帮她扶木,她蹲在地上画线,每一道弧都要反复校对。
削木更费劲。用柴刀慢慢砍,用刨子细细推,木屑飞溅,沾满头发和衣襟。
虎口磨出水泡,水泡破,出血,结成痂,痂再磨破。她没停。
手疼的时候,就握紧怀里的铁环——裂开的铁环,边缘锋利,硌着掌心。
失败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第一次组装,水轮装上轴,推入溪流。水流冲来,轮子转了半圈,卡住——叶片角度不对,受力不均。拆了重削。
第二次,轮子能转了,但轴和齿轮的接合处松动,一转就嘎吱响。加固,加楔子。
第三次,锤头抬起来了,但落点不准,砸偏了,把砧台砸裂一道缝。重新调整凸轮角度。
每次失败,她都沉默地拆掉,检查,重来。不说泄气话,不抱怨。
卫铮和李昭华陪着她,递工具,扶木料,在她算数算到眉头紧锁时,默默递过水囊。
到第四次,已经是深秋。
溪水更凉了,清晨水面会结薄冰。欧冶明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肿得像萝卜,握锤时钻心地疼。
但她还在调整最后一个齿轮——齿比算错了半齿,导致锤头抬起高度差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