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古刹闻谶(1 / 2)

暮春时节,紫金山上的灵谷寺香烟缭绕,香火正盛。常氏带着长宁来上香,一边走一边叮嘱:“待会儿拜佛祖时心诚些,你父王最近总念叨皇后娘娘的身子,咱们替她求个安康。”长宁乖巧点头,眼波流转间带着少女的灵动:“娘亲放心,女儿晓得。”

长宁一身月白襦裙衬得她气质清雅,发髻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却难掩眉宇间的聪慧。她跟着常氏在大雄宝殿拜过佛祖,转身对母亲轻声说:“娘亲,寺里香火太盛,我有些闷得慌,带着侍女去后园透透气?”常氏笑着拍拍她的手:“去吧,别走远了,早去早回。”

灵谷寺是南朝古刹,竹林茂密,石板路蜿蜒其间,偶有僧人提着水桶走过,见了长宁便躬身行礼。她正走着,忽然听到竹林深处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其中一句“北方星象异动”让她脚步一顿。

“……昨夜观天象,紫微星旁有客星犯主,直指北平方向,恐有兵灾之兆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叹道。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接道:“住持师父,北平有燕王镇守,兵精粮足,怎会有兵灾?”

“燕王虽勇,却刚愎自用。”苍老的声音压低了些,“我观那北平上空,杀气太重,文气不足,久则失衡……唉,出家人本不该妄议朝政,只是这星象太过凶险。”

长宁的心猛地一沉。北平、燕王、兵灾……这几个词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想起史书中的姚广孝,那个披着袈裟的谋士,是马皇后去世后在宫中做法事时结识了朱棣,后来成了“靖难之役”的关键推手。如今马皇后尚在,朱棣就藩北平不久,姚广孝应该还在寺中,只是尚未与朱棣深交。

她悄悄绕到竹林边的禅房后,透过窗缝往里看——里面坐着两个僧人,一个白须老和尚,想必是住持;另一个年轻僧人虽穿着僧袍,眼神却异常锐利,正低头擦拭着一串佛珠,手指骨节分明,不像潜心礼佛之人。

长宁的心怦怦直跳。那年轻僧人的模样,哪里像个出家人,眼神里的算计早已溢于言表。

“师父,弟子觉得,星象之说不可尽信。”年轻僧人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治国在人不在天,只要朝堂稳固,藩王安分,纵有凶兆也能化解。”

老住持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只是……唉,多说无益。”

长宁悄悄退了出来,对侍女道:“去请住持师父来,就说我有话请教。”

不多时,老住持跟着侍女过来,双手合十行礼:“小殿下有何吩咐?”

长宁看着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住持师父,方才听闻寺中僧人议论北方星象,还提及北平兵灾,可有此事?”

老住持脸色一白,连忙摆手:“小殿下误会了,只是弟子们闲聊,绝无妄议朝政之意。”

“闲聊?”长宁微微挑眉,“出家人当六根清净,潜心礼佛,怎可妄议国家吉凶、藩王得失?灵谷寺是皇家寺庙,父王常来礼佛,若是让他知道僧人不好好念经,反倒操心起朝堂之事,不知会如何想?”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老住持额头冒汗,连忙躬身致歉:“是弟子管束不严,多谢殿下提醒,弟子这就去训斥他们,绝不再犯。”

“如此最好。”长宁点点头,“佛法无边,当护国安民,而非散播谣言。住持师父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往大殿走去,心里却翻江倒海。姚广孝果然在灵谷寺!虽然他现在还没与朱棣勾结,但那“杀气太重,文气不足”的评价,恰恰点出了北平的隐患——朱棣手握兵权,身边却缺乏能制衡他的文臣,长此以往,难免心生异志。

回到东宫时,朱标正在书房批阅奏折。见长宁回来,他放下朱笔笑道:“今日去灵谷寺,可有遇到什么趣事?”

长宁坐在他对面,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沉吟片刻道:“趣事没有,倒是听到些闲话,让女儿有些想法。”

“哦?什么想法?”朱标来了兴致,放下笔看着她。

“女儿听说,北平近来很不太平,蒙古残部时常在边境骚扰。”长宁缓缓开口,指尖轻轻点着茶盏边缘,“燕王殿下虽然勇猛,把军务打理得很好,但女儿总觉得,北平是重镇,光有武将不够。”

朱标挑眉:“你的意思是?”

“父王常说,治国要文武搭配,刚柔并济。”长宁抬眼看向他,眼神诚恳,“北平地处边陲,民风彪悍,又有大军驻守,若是只有武将说了算,难免会显得刚硬有余,柔韧不足。时间长了,怕是会出问题。”

她顿了顿,语气更恳切了些:“女儿觉得,是不是该给北平多派些文官去?比如精通律法、擅长安抚百姓的布政使和按察使,让他们辅佐燕王处理民政,既分担燕王的压力,也能让北平的治理更周全些。”

朱标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朱棣就藩北平后,他一直有些担心——四弟军事才能出众,却性情刚愎,听不进不同意见。只是北平军务繁忙,他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文官人选,此事便搁置了。

如今被长宁一提,他忽然觉得很有道理。文官不仅能处理民政,更能在一定程度上制衡武将,避免出现一言堂的局面。

“你说得有道理。”朱标沉吟道,“北平的布政使年老多病,确实该换个有能力的。按察使也不够强硬,有些军卒欺压百姓的事,他都压着不报。”

长宁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那父王打算派谁去?”

“吏部有个叫暴昭的主事,为人正直,律法精通,去年处理江南税案时很有手段,可以让他去当按察使。”朱标回忆着,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还有户部的夏原吉,擅长理财,让他去当布政使,正好能帮朱棣打理好北平的粮草后勤。”

这两个人选让长宁心头一喜。暴昭后来是坚定的建文帝支持者,在“靖难之役”中宁死不降;夏原吉更是明朝着名的理财能手,后来虽被朱棣重用,但早期若能在北平打下根基,未必不能对朱棣产生些积极影响。

“父王选的人肯定好。”长宁笑道,“有他们辅佐四叔,北平定能文武相济,安稳太平。”

朱标看着女儿,忽然笑道:“你今日怎么突然关心起北平的人事了?是不是在灵谷寺听到了什么风声?”

长宁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女儿只是觉得,北平太重要了,不能出半点差错。再说,上次四王叔回京,女儿听他抱怨说民政繁杂,不如打仗痛快,便想着若是有能干的文官帮他,他也能轻松些。”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朱标没有怀疑,反而觉得女儿心思缜密:“你说得对,燕王是员猛将,就该让他专心对付蒙古人,民政琐事,交给文官打理正好。”

他当即提笔,写了两道调令,让内侍送往吏部和户部。

“明日就让他们启程去北平。”朱标放下笔,“我会给四弟写封信,让他善待二位,遇事多商量。”

长宁看着父亲沉稳的侧脸,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知道,这只是一步小小的棋,未必能完全阻止未来的“靖难之役”,但至少能为北平增加几分文气,为朱棣身边多添几个忠君爱国的文臣。

或许,历史的轨迹,真的能在这些细微的改变中,慢慢走向不同的方向。

暴昭和夏原吉奉旨北上,分别担任北平按察使和布政使。朱标在给朱棣的信中言辞恳切,言明二人皆是朝廷栋梁,望燕王多加倚重,共治北平。

然而,北平的局势远比长宁想象的复杂。

燕王府,书房内。

朱棣将朱标的信随手搁在案上,目光沉沉地看向窗外。他身形挺拔,眉宇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若有所思。

“王爷,朝廷派来的两位大人已经到了府外,求见王爷。”侍卫在门外禀报。

朱棣收回目光,淡淡道:“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暴昭和夏原吉一同踏入书房,恭敬行礼。

“臣暴昭(夏原吉),参见燕王殿下。”

朱棣抬眼打量二人,暴昭面容刚毅,目光锐利,一看便知是个硬骨头;夏原吉则沉稳内敛,眉目间透着精明干练。他微微颔首,道:“二位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皇兄在信中已言明二位之才,本王自当倚重。”

暴昭拱手道:“臣等定当竭尽全力,辅佐王爷治理北平。”

夏原吉亦道:“北平乃边防重镇,军务繁重,臣等必当尽心协助王爷,使军政相济,百姓安居。”

朱棣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有二位相助,本王自是放心。”

待二人退下后,朱棣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重新拿起朱标的信,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眸色深沉。

“皇兄啊皇兄,你这是不放心我吗?”

与此同时,灵谷寺内。

姚广孝站在禅房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峦,神情莫测。自那日被长宁撞破谈话后,住持便严禁寺中僧人再议论朝政。但他心中那股对天下大势的敏锐直觉,却愈发强烈。

“紫微星旁客星犯主,北平杀气冲天……”他低声喃喃,“燕王……会是那个改变天下的人吗?”

他缓缓握紧手中的佛珠,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紫金山,长宁站在东宫的回廊下,望着檐角滴落的水珠串成银线,手中捏着一封刚从北平传回的密信,指尖已被洇得微凉。

“暴昭查封了三个军营粮仓,查出五千石陈粮被将领私自倒卖;夏原吉清理王府账目,揪出两个中饱私囊的管事。”侍女捧着茶盏轻声禀报,“只是燕王府的人似乎不太服气,昨日有个千总在酒楼里喝醉了,骂按察使是‘南京来的搅屎棍’。”

长宁掀开茶盖,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暴昭如何应对?”

“暴大人没动怒,只让人把那千总拖去军营,当着全体兵士的面宣读军规,打了二十军棍。”侍女抿着嘴笑,“听说现在北平军营里,连伙夫挑水都不敢多占百姓半瓢。”

她轻轻颔首,目光落回密信末尾那行小字——“燕王近日常与燕山卫指挥使张玉议事至深夜”。张玉是朱棣麾下第一猛将,两人密谈的内容不言而喻。长宁将信纸凑到烛火边,橘红的火苗舔舐着宣纸,很快便蜷成焦黑的灰烬。

“去给我取《大明律》来。”她转身走进书房,案上摊着的北平舆图上,已用朱砂圈出了兴和、开平几个卫所的位置。

北平的风总带着沙砾的粗粝,刮得燕王府的朱漆大门嗡嗡作响。暴昭踩着晨光走进府衙时,见夏原吉正对着一堆账册发愁,案上的早饭还冒着热气,却一口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