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古刹闻谶(2 / 2)

“夏大人这是又算出什么窟窿了?”暴昭将卷宗往桌上一放,铁尺般的眉毛拧成了结。

夏原吉揉着太阳穴苦笑:“王府去年冬天的炭火钱,够寻常百姓过十年。可库房登记的数量,却比实际支出少了三成。”他推过一本账册,“更蹊跷的是,这些亏空都出在燕山卫的军备采买上。”

暴昭的指节在账册上重重一敲:“我昨日审那倒卖军粮的把总,他说每月都要给张指挥使的亲卫送‘孝敬’。”他忽然压低声音,“夏兄,你觉不觉得,燕王府的水比咱们想的深?”

正说着,门外传来靴底叩击石板的声响,朱棣的贴身侍卫长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个锦盒:“二位大人,王爷说北地风寒,特赐些人参补身。”

夏原吉掀开锦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支老山参,每支都有孩童手臂粗细。他合上盖子拱手道:“请回禀王爷,臣等食朝廷俸禄,不敢叨扰王府。”

侍卫长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王爷的赏赐,大人敢驳?”

暴昭上前一步,挡在夏原吉身前:“洪武爷定下规矩,官员不得私受藩王馈赠。若是王爷真心体恤,不如将这些人参换成军粮,分发给守边的兵士。”

侍卫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暴大人这是不给王爷面子?”

“下官只知有国法,不知有面子。”暴昭挺直脊梁,腰间的按察使印绶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争执声惊动了书房里的朱棣。他正对着一幅舆图出神,图上用墨笔圈出了蒙古部落的驻牧地,张玉站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听到外面的动静,朱棣皱了皱眉:“让他们进来。”

暴昭捧着锦盒走进书房,将人参原封不动地放在案上:“王爷,臣等奉旨治理北平,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法。这些赏赐,请恕臣等不能接受。”

朱棣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忽然笑了:“暴大人倒是耿直。既如此,便依你所言,将人参换作军粮吧。”他转向张玉,“去库房再取两千石粮食,让暴大人带去给边关守军。”

张玉愣了一下,躬身应是。待暴昭和夏原吉退下,他忍不住道:“王爷,这两人分明是太子派来盯梢的,何必对他们客气?”

朱棣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新抽芽的梧桐:“大哥想让文官制衡本王,这点心思还藏得住吗?”他拿起案上的狼毫,在舆图上重重一点,“但北平的军务,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

张玉凑近一看,那正是蒙古乃儿不花部的驻牧地:“王爷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三日后率燕山卫出塞。”朱棣的声音里带着寒意,“本王要让大哥看看,北平的安稳,终究得靠铁马金戈。”

长宁正在给朱标研墨,听父亲说起朱棣要出兵的消息,手中的墨锭顿了顿,墨汁在砚台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圈。

“四叔倒是勤勉,刚入春就想着去剿匪。”她轻声道,“只是蒙古部落素来狡猾,孤军深入怕是不妥。”

朱标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我也劝过他,可你四叔性子倔,说要趁草未丰之时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他看着女儿,“你似乎对北平的事格外上心?”

长宁将研好的墨汁递给父亲:“女儿只是觉得,北平是咱们大明的北大门,若是四叔打了胜仗还好,万一有个闪失……”

“你担心他会败?”朱标挑眉。

“不是担心他败,是担心有人趁机生事。”长宁斟酌着词句,“暴昭和夏原吉刚在北平立足,若是四叔带兵离开,府里那些不服管束的将领,怕是会给他们使绊子。”

朱标沉吟片刻:“你说得有道理。”他提笔写下一道旨意,“让兵部给北平都司发函,命他们调五千马步军听候燕王调遣,名义上是助战,实则让都司的人多照看着些。”

长宁看着父亲的笔迹,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她前日让侍女去打听姚广孝的消息,得知他近来常与一些游方僧人往来,似乎在打探北平的动静。

“父王,女儿前几日去灵谷寺还愿,见那里的僧人学问都不错。”她状似无意地说,“听说有些僧人还懂医术、通历法,若是能请来东宫,既能为东宫祈福,又能帮着观测天象,处理医理,岂不是两全其美?”

朱标笑道:“你倒会想。你明日让内务府拟个章程。”

长宁低头研墨,掩去眼底的光芒。

朱棣出兵的前一日,暴昭带着按察司的人查封了燕王府的兵器库。理由是有人举报,库中存放的制式弓箭,比朝廷定额多了三千副。

“暴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张玉挡在库门前,脸色铁青,“明日就要出兵,你查封兵器库,是想让弟兄们赤手空拳去打仗?”

暴昭亮出公文:“奉都察院令,核查北平军备。若是库中兵器来路正当,查完自会归还。”他看向身后的书吏,“点清楚数目,登记造册。”

张玉气得拔刀出鞘:“你敢!”

“张指挥使要抗命?”暴昭面不改色,“皇帝定下的规矩,藩王军备不得私增,你这三千副弓箭,可有兵部的批文?”

两人正僵持着,夏原吉匆匆赶来,手里拿着本账册:“张指挥使息怒,这些弓箭是去年冬天工部特批的,账目上有记录。”他悄悄给暴昭使了个眼色,“只是手续还没补齐,我已让人去南京补办了。”

暴昭看了看账册,又看了看夏原吉递来的眼色,缓缓收起公文:“既然有账目,便暂且记下。待批文到了,再行核查。”

待按察司的人走后,张玉气冲冲地闯进书房:“王爷,这口气咱们能咽?暴昭分明是故意找茬!”

朱棣正擦拭着他的佩剑,闻言只是淡淡道:“他是按察使,查军备是分内之事。”

“可他……”

“无妨。”朱棣将剑归鞘,“明日出兵,本王让你当先锋。”

张玉一愣:“王爷?”

“去乃儿不花的老巢,烧了他的粮草。”朱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本王要让南京那边看看,谁才是北平的主。”

与此同时,夏原吉在府衙里对着地图唉声叹气。暴昭推门进来,见他愁眉不展,便问道:“夏兄何事烦恼?”

“你看这里。”夏原吉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山谷,“乃儿不花最擅长设伏,燕王偏要走这条险路。”他拿出一封密信,“这是我托人从蒙古部落换来的消息,说乃儿不花已经在谷中布了埋伏。”

暴昭接过密信,眉头紧锁:“咱们得想办法提醒燕王。”

“可他未必会信。”夏原吉摇头,“昨日我劝他绕路,他只说本王打仗还用你教?”

暴昭沉吟片刻:“不管他信不信,总得试试。你备份文书,我亲自去军营。”

夜风吹过北平的城墙,带着塞外的寒意。暴昭提着盏灯笼,站在军营辕门外,任凭冷风吹透官袍。守营的兵士拦住他:“按察使大人,夜深了,军营禁地不得擅入。”

“我有要事见燕王。”暴昭亮出令牌,“军情紧急,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

兵士不敢阻拦,只得通报。不多时,张玉出来,脸色不善:“王爷已经睡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我要见王爷,关于乃儿不花的埋伏。”暴昭字字清晰。

两人正争执间,朱棣的声音从帐内传来:“让他进来。”

军帐里燃着牛油烛,朱棣正对着舆图沉思。见暴昭进来,他头也未抬:“暴大人深夜到访,不会又是来查账的吧?”

“王爷明日要走黑风口?”暴昭开门见山,将密信递过去,“乃儿不花在谷中设了埋伏,兵力约有五千。”

朱棣接过密信,看完后随手扔在案上:“你觉得本王会信这个?”

“信与不信,王爷自决。”暴昭挺直脊梁,“但属下身为北平按察使,有义务提醒王爷,莫让弟兄们白白送命。”

朱棣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你怎么知道这不是蒙古人设下的反间计?”

“是不是反间计,王爷派支探马去查探便知。”暴昭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若是属下谎报军情,甘受军法处置。”

帐内沉默了片刻,朱棣忽然笑了:“好,本王就信你一次。”他对帐外喊道,“传张指挥使!”

张玉进来时,听到朱棣要改道的命令,满脸不解:“王爷,为何突然改路?”

“按察使大人说黑风口有埋伏。”朱棣看了暴昭一眼,“你带五百轻骑去侦查,若是属实,回来禀报;若是虚报,就把这位暴大人给本王抓回来。”

张玉领命而去,暴昭却站在原地未动。朱棣挑眉:“暴大人还有事?”

“属下还有一言。”暴昭拱手,“北平是大明的北平,不是燕王的私地。将士们的性命,也不是王爷争强好胜的筹码。”

朱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属下说,望王爷以国事为重。”暴昭说完,转身便走,帐帘在他身后重重落下。

朱棣盯着帐门,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张玉的亲卫在一旁低声道:“王爷,这暴昭太放肆了,不如……”

“不必。”朱棣缓缓松开拳头,“他说得对,北平是大明的北平。”他重新看向舆图,“传令下去,全军改走鹰愁涧。”